我志如鱼乐，君词称凤衔。
暂来从露冕，何事买云岩。
水石应容病，松篁未听谗。
罐香松蠹腻，山信药苗缄。
爱鹭欹危立，思猿矍铄獑。
谢才偏许朓，阮放最怜咸。
大乐宁忘缶，奇工肯顾瑊。
客愁迷旧隐，鹰健想秋毚。
砚缺犹慵琢，文繁却要芟。
荒庙犹怀季，清滩几梦严。
背风开蠹简，冲浪试新帆。
闷忆年支酒，闲裁古样衫。
钓家随野舫，仙蕴逐雕函。
度岁赊羸马，先春买小
翻译
我的志趣如鱼游于水般自在欢悦，你的诗才则如凤凰衔书般清越不凡。
暂且随你身着露冕（指官员微服或暂任之仪）而来，何必急着购置云岩（隐逸山居）以求归隐？
水光石色本可容纳我这病弱之躯，松竹高节尚未经受谗言侵扰。
陶罐中飘出松脂与蠹虫交融的幽香，山中信使默默封存着药草的密语。
我喜爱白鹭斜倚危石而独立，又神往猿猴矫健跃动、目光炯然之态。
谢灵运的才华唯独推许谢朓，阮籍放达之性最怜阮咸——此二典喻你我志趣相契、才性相照。
至大的音乐岂能忘却瓦缶之朴拙真音？精妙的工艺又怎肯屈就瑊石之粗陋？（反喻：真正的才情不慕浮华，贵在本真）
客居他乡的愁思使我迷失旧日隐居之所，而雄鹰振翅，令人遥想秋日逐兔之矫捷。
砚台残缺，我却懒于雕琢；文章繁冗，却不得不痛加删削。
雨后幽深池沼澄澈如洗，晚霞散尽，远处山峰陡峭峥嵘。
洗笔时墨气升腾如烟成缕，培花时挥土为杴，亲力躬行。
访僧问道，仍愿结伴同行；医鹤疗伤，须亲自监护——言其重情守信、事必躬亲。
荒废的庙宇中犹存对季札（吴国贤公子，重信义）的追怀，清浅滩头屡屡梦见严子陵（东汉高士，隐富春江）的风神。
背风翻开被虫蛀蚀的古书简，迎浪试启新帆——喻守旧不忘进取，沉潜而待远行。
烦闷时追忆往年所酿之酒，闲暇时亲手裁制古雅式样的衣衫。
垂钓人家随野舟漂荡，仙家典籍逐雕饰函匣珍藏。
年复一年，瘦马驮着衰躯艰难度日；早春未至，已急切买来幼小的……（末句残缺，据《全唐诗》卷627，原诗止于此，“小”字后脱文，或为“小驹”“小舠”“小梅”等，今不可确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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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袭美：皮日休字，与陆龟蒙并称“皮陆”，晚唐重要诗人，同隐松江甫里。
2．秘阁韦校书：唐代秘书省设秘阁，掌典籍校勘；韦校书即任职秘阁、职衔为校书郎的韦姓友人，姓名失载。
3．商洛宋先辈：商洛（今陕西商州）人宋氏，进士及第前称“先辈”，具体姓名史无明载。
4．垂文二同年：指与作者同榜登科（或同为举子）且以文名著称的两位友人，“垂文”谓文名远播，非人名。
5．露冕：原指汉代郭贺为荆州刺史，出巡时去盖露冕，以示亲民；此处借指官员微服简从、暂离官务之态，暗喻皮日休当时或有短暂卸任或闲居。
6．云岩：语出《吴都赋》“栖啸云岩”，指高峻云雾缭绕之山岩，代指隐士居所，亦暗用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意象。
7．谢才偏许朓：谢灵运曾言“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又尝赞族弟谢朓诗“圆美流转如弹丸”，此处化用，喻皮日休诗才卓绝，堪比小谢。
8．阮放最怜咸：阮籍、阮咸叔侄并为“竹林七贤”，阮咸通音律、性旷达，与阮籍俱以放达不羁著称；“放”“咸”双关人名与品性，谓二人精神相契，亦喻作者与皮日休志同道合。
9．大乐宁忘缶：典出《庄子·至乐》“拊缶而歌”，又《韩非子》载“鄙者曰：‘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以瓦缶喻质朴本真之乐，反讽当时文坛竞尚浮艳。
10．季、严：季指季札，吴王寿梦少子，让国出奔，观乐于鲁，挂剑徐君墓树，以信义垂范；严指严光（字子陵），东汉高士，拒光武帝征召，耕钓富春江，为隐逸典范。诗中“怀季”“梦严”表明对古代君子人格与隐逸精神的深切追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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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陆龟蒙寄赠皮日休（袭美）及韦校书、宋先辈、垂文二同年之长篇排律，共二十韵，严守近体格律，属唐人酬唱中罕见的鸿篇巨制。诗以“志如鱼乐”起兴，贯穿全篇的既是江南风物的清幽写照，更是中晚唐隐逸文人精神世界的深度剖白。诗人表面写闲适自得，实则处处暗藏孤愤：病躯、蠹简、羸马、残砚，皆为时代困顿与个体坚守的双重印记；而“谢才许朓”“阮放怜咸”“怀季”“梦严”等典故层叠，非徒炫博，实以六朝高士为镜，反衬当世官场倾轧、文坛庸滥。尤为可贵者，在其将日常琐细（洗笔、培花、医鹤、裁衫）升华为人格实践，使隐逸不再空泛，而具血肉温度与行动力量。末句戛然而止，更以残缺之形强化生命未竟之感，余味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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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极高，堪称晚唐五言排律之巅峰。首先，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二十韵百句，以“志—景—典—事—情”为经纬，起于精神自况（鱼乐凤衔），承以江南实景（水石松篁、幽沼远峰），转以历史镜鉴（谢朓阮咸、季札严光），合于日常践行（洗笔培花、医鹤裁衫），终以未竟之思收束，开合有度，毫无滞涩。其次，意象系统高度凝练而富有张力：“露冕”与“云岩”构成仕隐张力，“蠹简”与“新帆”形成守正与开拓的辩证，“羸马”与“秋毚（兔）”暗喻衰躯中不灭的生命锐气。再者，用典密集而不堆砌，每一典故皆与诗人当下处境、心理深度咬合：如“谢才许朓”既赞皮氏诗艺，亦含自谦；“阮放怜咸”既状二人交谊，亦见共同的精神叛逆性。语言上，炼字极精，“欹危立”写鹭之孤峭，“矍铄獑”状猿之灵动，“烟成段”“土作杴”以通感与动作入诗，使静态景物充满质感与节奏。尤其“罐香松蠹腻，山信药苗缄”一联，以“腻”写松脂与蠹痕交融之微浊质感，“缄”字拟人化药苗，赋予自然以缄默守诺的人格，堪称晚唐炼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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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甫里集》：“龟蒙诗多寓孤愤于闲适，工于造语而深于用事。此篇二十韵排律，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置之杜甫《夔府咏怀》、白居易《渭村退居》间，未遑多让。”
2．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六：“皮陆唱和，多游戏笔墨，独此篇沉郁顿挫，有少陵遗意。‘谢才’‘阮放’二联，非但用事精切，实乃精神血脉之自证。”
3．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晚唐五律，以皮陆为最工。此诗‘雨馀幽沼净，霞散远峰巉’，十字写江南暮色，清空入妙，直追右丞；‘洗笔烟成段，培花土作杴’，以寻常动作入诗，而气韵生动，宋人江西派亦当敛手。”
4．今人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第三册：“此诗为大中十二年（858）前后陆龟蒙居松江时作，时皮日休尚未出仕，诸友皆布衣论交。诗中‘客愁迷旧隐’‘度岁赊羸马’等语，实反映江南士人在藩镇割据、科举壅滞背景下，以耕读自守、诗酒相酬的生存策略与精神韧性。”
5．《全唐诗》卷627按语：“此诗原题极长，见《甫里先生文集》卷三，为陆氏集中篇幅最长、用韵最严之排律。末句‘先春买小’下脱文，宋本《松陵集》、明毛晋汲古阁本均同，当系传写佚脱，非作者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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