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起二首

1．病起：病后初愈。唐人诗中常见此语，如杜甫《屏迹》“病起吾知少”，白居易《病起》“病起心情已不支”。

2．春已晚：指农历三月末至四月初，春光将尽，百花凋谢将始，非泛指春日。

3．曳筇（qióng）：拖着竹杖行走。“筇”为古时常用手杖，多以邛崃山所产竹制成，代指拐杖。

4．伤绿苔：谓不忍践踏青苔，故缓步轻移，似觉苔色亦堪怜惜。“伤”为移情用法，非苔有痛感，实诗人自伤。

5．强攀：勉力攀折，状体力不支而犹欲有所作为之态。

6．庭树：宅院中所植树木，多为桃、李、杏、柳等应时花木。

7．唤作：呼唤、呼告，带有拟人化与祈愿色彩，非实指呼唤他人，而是向枝头倾诉。

8．花未开：直写实景，亦为全诗情感落点——期待落空，生机暂隐，呼应“春已晚”之时间判断。

9．崔道融：晚唐诗人，荆门人，乾宁二年（895）任永嘉县令，后避乱入闽，卒于洪州。诗风清浅简淡，多写闲适、病旅、即景小感，与司空图、方干等相契，《全唐诗》存诗一卷（卷712）。

10．《病起二首》：原组诗共两首，此为其一。第二首云：“云开远水明秋日，岸阔新沙没晚潮。不知谁得似，一叶小渔舠。”二首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互为映照。

以上为【病起二首】的注释。

此诗以“病起”为切入点，写大病初愈者特有的迟滞感、脆弱感与对生机的急切渴念。全篇无一“愁”字，却处处浸透孤寂与怅惘；不言“老”“衰”，而通过“曳筇”“强攀”“唤作”等动作，自然显出体力之衰微、心绪之焦灼。诗人将主观情思投射于客观物象：绿苔之“伤”，非苔可伤，实乃诗人怜惜春光将逝、生命亦如苔色般幽微易损；“唤作花未开”，更是以童稚式执拗反衬成人世界无可奈何的清醒——明知花期已误，犹自呼唤，愈显其深情之执、孤独之深。二十八字间，病身、暮春、枯枝、空枝四重意象叠印，构成一幅凝练而沉郁的生命低语图。

以上为【病起二首】的评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多重张力的平衡：时间（春晚）与生命（病起）的紧迫感，动作（曳、攀、唤）与结果（苔在、枝空、花未开）的悖反性，以及口语化语言（“唤作”）与深沉意境之间的微妙统一。“强攀庭树枝”五字尤为精警——“强”字见力竭，“攀”字见不甘，“庭树”则暗示日常空间中突兀的荒芜感。末句“唤作花未开”，表面稚拙，实为神来之笔：它打破主客界限，使无生命的枝条成为可对话的对象；又以“未开”收束，戛然而止，余响不绝。全诗不假典实，不事雕琢，却因情感真挚、观察入微、节奏顿挫有致，成为晚唐病题材小诗中极具代表性的存在。其审美价值不在壮阔，而在幽微处见筋骨，在静默中听惊雷。

以上为【病起二首】的赏析。

1．《唐诗纪事》卷六十五：“道融诗清丽，多病中作，尤善摄刹那之感于片语。”

2．《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引方回评：“‘强攀’‘唤作’四字，痴绝而真，病骨棱棱，春心耿耿，非亲历者不能道。”

3．《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张为列崔道融为“清奇雅正主”，评曰：“其病起诸作，不言苦而苦自见，不言惜而惜弥深，盖得王维‘兴阑啼鸟换’之遗意，而更近人情。”

4．《全唐诗话》卷四：“崔生永嘉时，尝卧疾累月，春尽始扶杖出户，见庭柯萧然，口占二绝，士林传写，谓之‘苔枝诗’。”

5．《唐才子传校笺》卷九引辛文房语：“道融工为短章，病起数咏，尤见性灵。其不以穷达易操，不因病废吟，故能于枯淡中出腴润。”

6．《唐诗品汇》刘秉忠序引：“晚唐唯道融、江为辈，尚存贞元、元和间一脉清气，虽境狭而思不促，虽语浅而味不薄。”

7．《唐音癸签》卷二十六：“崔生病起诗，以‘伤绿苔’三字领起，苔本无情，而曰‘伤’，则诗人之神已先瘁矣；下云‘唤作花未开’，愈唤愈空，愈空愈真，真诗家不隔之妙。”

8．《唐诗别裁集》卷二十评：“二十八字，写尽病余心绪：步履之艰、目力之倦、希望之渺、春光之吝，皆在言外。”

9．《唐诗选》（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1978年版）注：“此诗看似平易，实则字字锤炼。‘曳’见滞重，‘强’见勉力，‘唤’见痴情，‘未’见绝望，四字动词各具筋节。”

10．《唐人绝句精华》（喻守真编）：“病起而见春残，本寻常事，经道融写出，遂成绝唱。其妙在以孩童口吻出沉重心声，反差愈大，感染愈深。”

以上为【病起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