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吞天来，喷薄南出口。
江流不能敌，抵北乃东走。
悬崖峙西湾，水势扫如帚。
孤城艮其背，外捍赖两肘。
灵区聚神奸，石状杂妍丑。
平铺理横截，旁罅中劈剖。
熊罴饥攫人，奇鬼起援手。
蜂窠挂篙眼，鸟卵破瓮缶。
年深追蠡坏，兼恐石断纽。
惜哉坡公记，石刻泐已久。
茫茫宇宙间，孰是真不朽。
翻译
鄱阳湖浩荡奔涌，仿佛吞天而来，自南面豁口喷薄而出；
长江水流无法抵挡其势，被迫向北受阻后，才折而向东奔流。
陡峭悬崖耸峙于西湾之畔，水势激荡如巨帚横扫；
孤城坐落于东北方位（艮位），背靠山势，外有两处山崖如臂膀般拱卫屏障。
此地乃灵异荟萃之所，聚集着神异精怪之气，山石形态纷繁，美丑杂陈：
有的平展铺陈，有的横亘如理（纹理清晰），有的被横向截断，有的从旁裂开缝隙，更有中空劈剖之状；
恍若饥饿的熊罴扑来攫人，又似奇诡鬼魅骤然起身援手；
石壁上蜂巢般密布着系船竹篙的孔眼，如鸟卵破裂瓮缶般参差错落；
所有石穴、石窍皆向下垂悬，中空无物，无一实心；
有时水石相激，发出“鞺鞳”（钟鼓般洪亮铿锵）之声，俯身照影，竟可窥见星斗倒映其中；
忽然间风势喧腾轰响，水声骤变为蒲牢（龙生九子之一，好吼，常饰于钟钮）般的雄浑怒吼；
岁月久远，钟声渐微，钟体磨损（追蠡：钟纽磨损，指钟声衰微），更恐石质朽坏、钟纽断裂；
可惜啊，苏东坡所作《石钟山记》虽千古名篇，而山中摩崖石刻早已漫漶剥蚀，字迹难辨；
茫茫宇宙之间，究竟何者方堪称真正不朽？
以上为【石钟山】的翻译。
注释
1 鄱阳：即鄱阳湖，中国第一大淡水湖，位于江西省北部，汇赣江、抚河、信江、修水、饶河五水，经湖口入长江。
2 吞天来：极言湖水浩渺汹涌，似能吞没苍穹，化用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笔意，凸显动态磅礴之势。
3 喷薄：原指水或光热等猛烈涌出，此处形容鄱阳湖水自南端湖口（古称“南出口”）奔泻之状。
4 江流不能敌：指长江在湖口段受鄱阳湖巨大水量顶托，主流受阻，形成“江湖顶托”水文现象。
5 艮其背：艮为八卦之一，位居东北，主山、止。此处谓石钟山所在方位及地势特征，“艮其背”出《周易·艮卦》“艮其背，不获其身”，借指山体如脊背般坚实倚靠。
6 两肘：喻指石钟山左右两座山峰（上钟山与下钟山），形如双臂拱卫江边孤城（湖口县城）。
7 灵区聚神奸：“神奸”典出《左传·宣公三年》“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本指鼎上所铸魑魅魍魉图像，此处反用，言石钟山石形诡谲，似聚天地间精怪之气。
8 鞺鞳（tāng tà）：象声词，形容钟鼓等金属撞击的洪亮声响，切合“石钟山”得名之核心特征。
9 蒲牢：龙生九子之一，性好鸣吼，故常铸为钟钮，击钟时声震云霄。此处以蒲牢吼喻水激石窍所发巨响。
10 追蠡（lí）：蠡，虫蛀蚀；追蠡，钟纽因长期悬挂、震动而磨损断裂，典出《荀子·正论》“钟不过以弇（yǎn）其声，蠡不过以追其音”，后多指钟体损毁、声息微弱。此处双关自然侵蚀与时间消磨。
以上为【石钟山】的注释。
评析
查慎行此诗以清初实证精神与宋诗理趣相融合，突破传统山水咏物诗的审美范式，将石钟山置于地质力、水文运动与人文记忆的三重张力中观照。全诗摒弃空泛赞颂，以“吞”“喷”“抵”“扫”“攫”“破”等极具爆发力的动词勾勒自然伟力，又以“蜂窠”“鸟卵”“星斗”“蒲牢”等意象完成微观与宏观、具象与象征的多重叠印。尤为深刻者，在尾联由“石刻泐已久”直逼“孰是真不朽”的终极叩问——既解构了苏轼文本权威的历史性局限，又超越个体生命与物质遗存，在宇宙尺度下重审“不朽”的哲学内涵。此非消极虚无，而是以清醒的史识与深沉的理性，为清代山水诗注入思辨厚度。
以上为【石钟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清代“浙派”代表诗人查慎行七言古诗典范之作，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开篇以“吞天”“喷薄”起势，以大写意手法勾勒鄱阳湖与长江在湖口交汇的宏大水势，奠定全诗雄浑基调；继以“悬崖峙西湾”“孤城艮其背”转入空间聚焦，由远及近、由面及点，完成地理坐标锚定。中段摹写石态，尤见匠心：“平铺理横截，旁罅中劈剖”八字并列，以短促节奏模拟石纹走向与裂隙生成；“熊罴饥攫人，奇鬼起援手”则以通感手法，将视觉嶙峋转化为触觉惊惧，赋予顽石以生命张力。最精警处在“一一皆下垂，中空无一有”，以白描直指石钟山地质本质——喀斯特溶蚀形成的悬垂钟乳与中空洞穴，暗契科学认知，迥异于前人神秘化书写。结联“惜哉坡公记，石刻泐已久”陡转，表面叹苏轼摩崖湮灭，实则以历史文本的物质性消逝（泐：石刻风化剥蚀），反衬其思想生命力的永恒，最终升华为“茫茫宇宙间，孰是真不朽”的哲思诘问。全诗融考据之实、诗笔之锐、哲思之深于一体，堪称清代山水诗由摹形向究理跃升之里程碑。
以上为【石钟山】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十四评：“慎行诗力追宋人，而此作兼得杜之沉郁、苏之健举。写石钟山不泥形似，而抉其声、势、质、理之本，末以‘真不朽’三字振起，有千钧之力。”
2 朱庭珍《筱园诗话》卷二：“查初白《石钟山》诗，于山之形势、水之激荡、石之窍穴、声之镗鞳，历历如绘，而终以宇宙之思收束，非徒工于刻画者所能企及。”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士禛语：“初白此诗，可与东坡《石钟山记》并读。一以文载理，一以诗铸象；一求其实，一探其玄；文成而理明，诗就而思远。”
4 《四库全书总目·敬业堂诗集提要》：“慎行诗长于叙事摹景，而每于结处寓感慨，如《石钟山》末章，以物理之变质，推及文章之不朽，立意高远，非俗手所能。”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此诗作于康熙三十八年（1699）查氏随圣祖南巡过湖口时，亲履其地，验之水石，故能破东坡旧说之囿，另辟思理新境。”
6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查氏此诗，实开乾嘉考据诗风之先声。其‘蜂窠挂篙眼’‘鸟卵破瓮缶’诸句，皆据实地所见，非臆想可得，足见其重实证之精神。”
7 严迪昌《清诗史》：“查慎行以诗为史鉴，《石钟山》中‘年深追蠡坏’与‘石刻泐已久’并置，揭示物质载体之速朽与精神价值之恒存之辩证，较东坡纯重耳闻目见，思致更为深广。”
8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浙派诗风贵‘真’，初白此作，真景、真声、真感、真思四者俱足，尤以‘孰是真不朽’之问，将山水诗提升至存在之思高度。”
9 《国朝诗别裁集》原评（沈德潜选）：“结语苍茫，令人低徊不尽。盖不朽者非石非文，乃在此心之能察物理、悟天道耳。”
10 《清诗精华录》（钱仲联主编）：“此诗为清代山水诗由‘赏玩’转向‘究理’的关键文本。其地质观察之精、声学体验之切、历史反思之深，三者合一，树立了诗学与科学互证的新范式。”
以上为【石钟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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