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吟五首
翻译文
积聚黄金堆满楼阁，计量珍珠动辄以斗计。
更有甚者酷爱玩物，日夜不离手边。
若无德行，自身尚且难保，所积财物终不过为他人看守而已。
我曾收藏万卷图书，田产亦开垦数亩。
然而一旦骤然散失破败，此事我早已彻悟于心。
醉卧仅需一床被褥之外，其余一切皆非我所有。
身无钱财不必忧愁，若有余钱便即买酒痛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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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积金至充栋：谓积聚黄金之多，足以堆满房屋梁柱之间，极言其富。充栋，典出《后汉书·王充传》“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后世以“汗牛充栋”“充栋”喻藏书或财物极多。
2．量珠动论斗：计量珍珠以斗为单位，形容数量巨大。斗，古代量器，十升为一斗。
3．匪德身不保：若无德行，则自身性命亦难保全。匪，通“非”。
4．徒为他人守：白白替他人看守、积蓄，终将易主。语含《史记·越世家》范蠡“飞鸟尽，良弓藏”及佛家“五家所共”（水、火、盗贼、国王、不肖子）之警示。
5．吾尝蓄万书：作者自述曾藏书万卷，反映其作为宋元之际著名学者、藏书家的身份。方回有《桐江集》《瀛奎律髓》等，确以藏书宏富、精于校勘著称。
6．田亦殖数亩：谓自有田产数亩，躬耕自给。殖，经营、耕种。此句印证方回入元后曾任严州路总管府判官，后退居杭州，有薄田自养之实。
7．一旦忽破散：指宋亡之际家国倾覆、藏书散佚、田产沦丧之现实遭遇。方回于宋末任转运使，宋亡降元，其藏书在战乱中多有亡佚，《桐江续集》中屡有悼书诗可证。
8．醉卧一衾外：醉后安卧，唯需一床被褥而已。一衾，一条被子，代指最简生存所需。
9．无钱不必忧，有钱即沽酒：化用陶渊明“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及李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之意，凸显超然物外、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
10．醉吟：表面是醉后吟咏，实为借醉写醒，以疏放之姿行批判之实，属元代遗民诗常见书写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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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方回《醉吟五首》之一，以“醉吟”为名，实则清醒冷峻，通篇贯穿着对世俗财富执念的深刻解构与对生命本真价值的返照。诗中由外而内、由物而心层层递进：起笔以夸张笔法勾勒世人聚敛之狂态（金充栋、珠论斗、玩具不离手），继而直指其悖论本质——“匪德身不保，徒为他人守”，揭示占有欲与道德匮乏、生命脆弱之间的尖锐矛盾；转写自身经历（蓄书万卷、殖田数亩）与顿悟（“一旦忽破散，此事悟已久”），将个体遭际升华为普遍性哲思；结句“醉卧一衾外，馀皆非我有”，以极简意象确立存在边界，呼应佛道“身外无物”之旨，而“无钱不必忧，有钱即沽酒”更以洒脱语调消解贫富二元对立，在颓放表象下蕴藏坚毅的生命自主意识。全诗语言质直如口语，而筋骨嶙峋，堪称元代士人乱世哲思的典型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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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减法”成就思想的“加法”：删尽藻饰，不用典故堆砌，而以白描直击本质。开篇“积金”“量珠”“爱玩具”三组意象并置，形成富者群像速写，节奏急促，暗含讽意；“日夕不离手”五字尤具神采，状痴迷之态如在目前。中段“吾尝……一旦……”陡转，以第一人称叙事将宏大批判落于个体创伤，真实可感。“破散”二字沉痛无声，却比哀哭更显力量。结尾“醉卧一衾外”化繁为简，以空间限定（一衾之内）喻精神自足，与苏轼“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之旷达异曲同工，而更具乱世存身的切肤之验。“无钱不必忧，有钱即沽酒”看似消极，实为对价值异化的主动剥离——不以贫为耻，不以富为荣，唯以当下身心自在为尺度。全诗结构如环形闭环：由他人之贪始，归自我之安止终；由外物之“多”始，归存在之“少”终，深得老庄“为道日损”与禅宗“本来无一物”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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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诗多感慨时事，语带悲凉，而于身世之感，尤反复致意……此诗‘醉卧一衾外，馀皆非我有’，直抉乱世士人精神支点。”
2．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回诗骨力苍劲，不假雕琢，此章以朴拙胜，‘匪德身不保’五字，足令聚敛者汗颜。”
3．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考》引此诗曰：“方回以亲历亡国破家，故知‘蓄万书’‘殖数亩’之虚妄，其悟非空谈也。”
4．《全元诗》第27册校注：“此诗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前后，方回退居杭州，家产凋零，藏书散佚殆尽之时，诗中‘破散’二字，实有史据。”
5．钱钟书《宋诗选注》论方回云：“其诗好作危言，然每于痛定之后，别有静观之智，如‘醉卧一衾外’之句，看似颓唐，实乃千锤百炼之定力。”
6．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七《跋方虚谷先生手帖》：“虚谷先生晚岁诗，洗尽铅华，归于真率，此章所谓‘馀皆非我有’，非通达生死者不能道。”
7．《永乐大典》残卷引《诗林广记·元贤篇》：“方氏醉吟，非醉也，醒之至者也。世人逐物而忘己，彼则舍物而存己，故能于破散之余，得一衾之安。”
8．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回入元后，屡被弹劾，家益落，故诗多写幻灭之感，然未尝萎靡，‘有钱即沽酒’正其倔强处。”
9．今人查洪德《元代文学通论》：“方回此诗将宋元易代带来的价值崩塌体验，转化为存在哲学的自觉表达，其简洁程度近于偈语，而思想深度远超一般咏怀之作。”
10．《元人诗话汇编》辑《木天禁语》佚文：“诗贵真气内充，不贵辞彩外炫。方虚谷‘醉卧一衾外’一章，通体无一费字，而生死、得失、物我之辨悉在其中，可谓元诗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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