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寐十首
翻译文
字迹细小，昏暗中难以辨读；孤灯清冷，唯我独自挑灯夜坐。
粗淡的腌菜尚余口中滋味，素白的豆子却可验照心志之纯正（喻清贫守节）。
玉枕犹带春宵残梦之温，而金殿宫门已响起早朝的钟鼓之声。
先生却只默然静坐，窗外唯闻细雨萧萧，寂寥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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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不寐：不能入睡，失眠。此处为组诗总题，亦点明全诗时间背景与心理状态。
2. 方回：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元初著名诗论家、诗人，宋亡后不仕元，以遗民自守。
3. 细字昏难读：谓夜色昏沉，书字细小，难以卒读，既写实况，亦隐喻世事晦暗、真知难求。
4. 黄齑：切碎腌渍的芥菜或蔓菁，宋元时贫士常食，典出《景德传灯录》“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后为清贫守志之象征。
5. 白豆：指煮熟的白豆，色素味淡，与“黄齑”并举，强化简朴生活与澄明心性的关联。
6. 验心苗：谓以日常饮食之素淡，反观、印证内心志向之纯正。“心苗”出自《庄子·在宥》“解心释神，莫然无魂”，此处转义为心志初萌之本真状态。
7. 玉枕：饰玉之枕，代指安适梦境，与“春梦”组合，暗示短暂温馨的私人时空。
8. 金门：汉代宫门名，此处泛指朝廷宫阙，象征仕途机要与政治秩序。“正早朝”点明外部世界的运行节奏。
9. 先生：诗人自称，含自尊、自持之意，非泛称，体现遗民身份下的主体自觉。
10. 萧萧：风雨声，语出《诗经·郑风·风雨》“风雨潇潇”，此处化“潇”为“萧”，更显清冷疏阔之音色与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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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方回《不寐十首》组诗之一，题为“不寐”，实写长夜难眠之状，而意在托物言志，抒写士人孤高自守、清醒独立的精神境界。全诗无一“愁”“苦”“怨”字，却以“细字昏难读”“孤灯冷独挑”“窗外雨萧萧”等清寒意象层层叠加，营造出幽寂深沉的夜境；又借“黄齑”“白豆”之贫素饮食与“玉枕春梦”“金门早朝”之仕宦时空对照，在虚实相生间凸显主体精神的清醒与持守——当世界奔忙于功名朝会之际，诗人选择默坐听雨，以静制动，以寂应喧，彰显宋元之际遗民士大夫特有的文化定力与人格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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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精严，四联两两对照：首联写当下不寐之形（眼昏、灯冷、独挑），颔联转写日常之味（黄齑、白豆）与心性之验，颈联陡然拉开时空维度，以“玉枕春梦”之私密温软对“金门早朝”之公共肃穆，形成强烈张力；尾联收束于“默坐”与“雨萧萧”，将全部矛盾凝于静默——此“默”非消极回避，而是清醒观照后的主动持守。语言极简而意蕴丰赡：“冷”字既状灯焰之微弱，亦透心境之孤清；“验”字以动写静，赋予日常饮食以道德内省功能；“萧萧”收束全篇，声情并茂，余韵如雨丝绵延不绝。诗中不见激烈抗辞，却于平淡语中见筋骨，在宋元易代之际的士人心史中，堪称以静制动、以微显巨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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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引纪昀评：“虚谷五律，多清峭自喜，此首尤见骨力。‘黄齑’‘白豆’二语，贫而不窘，淡而有味，非饱谙世故者不能道。”
2.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按：“方回入元不仕，晚岁益峻其节。《不寐十首》皆作于至元、大德间，此其一也。‘先生唯默坐’一句，足括其终身心迹。”
3.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虽多学江西，然晚岁所作，洗尽铅华，归于真朴。如《不寐》诸什，直以胸中一段清气驱使文字，不假雕琢而自然高格。”
4. 钱锺书《宋诗选注》：“方回以‘黄齑’‘白豆’对‘玉枕’‘金门’，非徒工巧，实乃以物质之两极映照精神之抉择——宁守素心之白，不逐朱门之热。”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不寐十首》为方回晚年代表作，本篇尤具典型性。其艺术魅力正在于以最寻常之景语，写最深沉之志语，静水流深，耐人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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