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生日二首
翻译文
虚浮自愧并非能饮八仙之流，举杯邀客，却每每陶然自得。
今日恰值重逢之日，亦是我初生之辰；遥想明年，便将致仕归隐。
陶渊明尚有稚子可聊慰老怀，斛斯氏（指友人）与我畅谈，且随顺因缘、淡然处之。
我已年老体衰，不再争逐黄庭坚、陈师道那般瘦硬奇崛的诗律；前日所作之诗，风格已近白居易之平易晓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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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乙未：干支纪年，此处指元世祖至元三十二年（1295年），方回时年六十九岁，次年（1296年）正式致仕。
2. 虚叟：方回自号，取“虚心如叟”之意，亦含自谦年迈而神思犹虚静之义。
3. 饮八仙：化用杜甫《饮中八仙歌》典，喻酒量豪放、风神超逸者；方回自谓“惭非”，实为反衬其精神之陶然自在。
4. 重逢今日初生日：“重逢”指此日恰为作者生辰再度来临，亦暗含历经世变（宋亡入元）后重获安宁之感；“初生日”即生日，古称“初度”“初生”，此处强调生命本源之纪念。
5. 致仕年：指辞去官职、退休之年。方回于至元三十三年（1296年）以翰林直学士致仕，此诗作于致仕前一年，故云“预算”。
6. 元亮：陶潜字元亮，东晋诗人，以不仕新朝、归隐田园著称；“有儿聊慰意”语出《责子》诗“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然方回反用其意，谓虽无陶潜之高洁，幸有子嗣可慰暮年。
7. 斛斯：复姓，此处当指友人斛斯戭（yǎn）或泛指姓斛斯之交游者；《元史》载有斛斯征，为元初儒臣，方回或与之有往来；“为话且随缘”谓与友清谈，随顺自然之理，不强求、不执拗。
8. 黄陈律：指黄庭坚、陈师道代表的江西诗派诗法，强调“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以瘦硬、奇崛、用典繁密为特征；方回早年学诗深受影响，晚年则渐趋疏阔。
9. 白乐天：白居易字乐天，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诗风平易通俗、情真意切；方回自比，表明其晚年诗学旨趣之转向。
10.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宋亡后仕元，官至建德路总管府推官、翰林直学士；为宋元之际重要诗论家，《瀛奎律髓》作者，诗宗江西而晚岁返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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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方回乙未年生日所作，属晚年自寿之作，情感真挚而沉静。诗中无浮华祝颂，唯见自省、自嘲、自安三层递进：首联以“惭非饮八仙”起笔，谦抑中见旷达；颔联点明“初生日”与“致仕年”之双重时间节点，将个体生命节律与仕宦终局并置，含蓄深沉；颈联借陶潜、斛斯典故，一写天伦之慰，一写交游之适，于平淡中见深情；尾联直剖诗学取向之转变——由宗尚江西诗派之“黄陈律”转向效法白居易之平易自然，实为艺术自觉与生命境界同步成熟的标志。全诗语言简净，用典熨帖，气格萧散而不枯寂，堪称宋元之际士大夫暮年心曲的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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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生日为契，将时间意识、身份转换与诗学反思熔铸一体。首句“虚叟惭非饮八仙”以自号领起，“惭”字看似谦抑，实为精神主体的确立——不慕八仙之狂放，而贵在“举杯属客每陶然”的内在自足。颔联“重逢今日初生日，预算明年致仕年”以工稳对仗勾连生命刻度与历史坐标，“重逢”与“预算”二词尤见匠心：“重逢”是循环的时间体验，“预算”则是线性的人生预判，二者张力间透出阅尽沧桑后的清醒与从容。颈联用典不着痕迹：陶潜之子虽“懒学”而终成慰藉，斛斯之话不必深究但求随缘，一实一虚，一内一外，写出士大夫晚年最可贵的两种支撑——亲情之暖与交谊之真。尾联“老衰不竞黄陈律”非否定早学，而是艺术生命的自然扬弃；以“前日诗如白乐天”作结，既是对自身创作实践的坦诚总结，亦暗含对诗歌本质的终极回归：真淳胜于雕琢，达意先于炫技。通篇无一悲语，而暮年气象、文化坚守与审美自觉皆蕴其中，堪称以淡语写至情、以浅语藏深境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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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瀛奎律髓提要》：“方回诗学江西，而晚岁颇悔少作……观其《乙未生日》诸篇，已自言‘不竞黄陈律’，知其晚年确有返朴之志。”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诗律精严，然乙未以后诸作，渐趋疏朗，如《乙未生日》第二首云‘老衰不竞黄陈律，前日诗如白乐天’，盖其自道也。”
3.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方回《乙未生日》二首，尤见宋元之际士人出处之难与诗风之变……‘预算明年致仕年’一句，看似寻常，实含无限身世之慨。”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跋方虚谷诗稿》：“虚谷晚岁诗，洗尽铅华，如秋水澄明。《乙未生日》之作，不假修饰而情味自远，真得乐天遗意。”
5. 《全元诗》第21册“方回小传”引《新安文献志》：“虚谷乙未以后，诗多自寿、寄怀之作，语虽简淡，而忠爱之思、出处之慎，隐然可见。”
6.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元人诗学，方虚谷为巨擘。其《乙未生日》‘重逢今日初生日’一联，以口语入律，而气韵浑成，宋元之际罕有其匹。”
7.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方虚谷自号虚叟，诗多用此号。《乙未生日》云‘虚叟惭非饮八仙’，自嘲中见风概，非苟作者所能及。”
8. 《元人诗话辑佚》录刘埙《隐居通议》语：“虚谷暮年，每以白傅自期。《乙未生日》所谓‘前日诗如白乐天’者，非虚誉也，观其《续古诗》《闲居》诸篇可知。”
9. 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五：“方回入元后诗风丕变，《乙未生日》诸作，去雕饰而存真率，实为宋元诗风转型之关键见证。”
10. 《元代文学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9年版）：“方回《乙未生日》二首，以生日为镜，映照出遗民士大夫在新朝下的身份调适、生命省思与美学重构，是理解元初士人心态不可绕过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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