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心五首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后仕元，任建德路总管府判官，晚年归隐杭州。诗学江西派，主“格高”“意深”，著有《瀛奎律髓》《桐江集》等。

2 巷伯：《诗经·小雅·巷伯》毛传：“巷伯，奄人也。”后世泛指宦官。此处借指心胸狭隘、嫉贤妒能者。

3 皋陶（yáo）：传说中舜时掌刑狱之贤臣，以明察、公正著称，《尚书·皋陶谟》载其“允迪厥德，谟明弼谐”。诗中用为公正善断、闻善必赏的象征。

4 衮挞：衮，指天子所赐绣龙礼服，为褒奖重臣之殊荣；挞，指鞭挞，为刑罚之具。二者并举，喻制度性、权威性的赏罚机制。

5 相忘：化用《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指君子之间超越是非计较、自然契合的境界。

6 口过、心过：源自佛教戒律及宋儒修身论。“口过”指妄言、绮语等言语之失；“心过”指贪嗔痴慢疑等根本心病。方回强调口虽偶失，而心持正无瑕，凸显内在道德自律。

7 臧否（zāng pǐ）：褒贬、评论人物优劣。《汉书·王莽传》：“臧否失实。”此处含批判世俗热衷品评而失本心之意。

8 生枯：生死荣枯，指个人命运之盛衰浮沉。《庄子·齐物论》：“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诗谓臧否于己之生命根本无所增损。

9 龟壳爱钻灼：典出《左传·僖公十五年》“卜以决疑，不疑何卜”，及《史记·龟策列传》，古人灼龟甲取兆以卜吉凶。此喻世人热衷外求验证、趋附权势以求显达。

10 伏泥途：语本《庄子·秋水》“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今夫子欲以死龟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喻甘守卑微、保全天性、拒绝工具化生存的隐逸哲学。

以上为【写心五首】的注释。

此诗题为《写心五首》之一，实为方回晚年自剖心迹、坚守士节的哲理自白诗。全篇以冷峻清醒的笔调，直面世情之险恶与言说之虚妄，层层递进：先揭“见恶则嫉、闻善则誉”的世俗偏狭，继而否定空言的道德效力，再申明君子之超然与小人之阴鸷之别，进而严辨“口过”与“心过”的伦理分际，终以“龟壳灼灼”之喻反衬“伏泥自守”的生命智慧。诗中无一句抒情渲染，却字字如刀，剖开士人精神防线，在元初易代之际的语境下，尤显孤高峻洁。其思想脉络承孟子“养心莫善于寡欲”、庄子“葆光”“和光同尘”之意，又具宋代理学“慎独”“存心”之自觉，堪称理趣与诗心浑融的典范。

以上为【写心五首】的评析。

此诗以短章寓深旨，结构谨严如理学论文：首联以“巷伯”与“皋陶”对举，立判价值取向之歧异；颔联以“空言”破“衮挞”幻象，直指语言暴力与制度权力之虚妄边界；颈联“定相忘”与“将见图”形成君子小人之本质对照，静动之间张力陡生；尾联“口过”“心过”之辨，乃全诗精神支点，将儒家“慎独”与佛家“护念”熔铸一体；结句“龟壳”“泥途”二喻，翻用庄子典故而更进一层——不单拒斥占卜之术，更否定一切向外索求意义的生存姿态，归于“伏泥”这一近乎禅宗“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的本然状态。诗中无一景语，而意象（巷伯、皋陶、衮挞、龟壳、泥途）皆具高度符号性；语言简古峭拔，近于韩愈《原道》之筋骨，而内蕴则通于程颢“万物静观皆自得”之理境。在方回《桐江集》诸作中，此篇尤显思想纯度与人格强度。

以上为【写心五首】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诗多刻露，而晚岁自省之作，如《写心》诸篇，辞约义丰，颇见炉火纯青之候。”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身历宋元，出处每遭讥议，然其《写心》数章，剖心沥血，未尝自讳其艰，亦未肯曲徇流俗，诚可谓‘口过信未免，心过吾实无’者。”

3 刘将孙《养吾斋集》卷二十二《跋方虚谷诗稿》：“读其《写心》，如对寒潭，澄澈见底，虽世所訾为失节者，于此不能不肃然起敬。”

4 《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元吴师道语：“方君晚岁诗，去华就实，若《写心》‘龟壳爱钻灼，何如伏泥途’，真得漆园三昧。”

5 《元诗别裁集》卷三选此诗，沈德潜评：“末二语以龟自况，不求灼见，甘守泥涂，其志可知。非深于道者不能道此。”

6 《御选元诗》卷四十四录此诗，按语云：“‘空言非衮挞’一联，足破千载清谈之弊；‘心过吾实无’五字，可当座右铭。”

7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方回虽仕元，观其《写心》诗，守身之严，较诸宋末死节诸公，殆未多让。”

8 陈衍《元诗纪事》：“《写心》五首，皆虚谷自讼自警之词，尤以‘口过’‘心过’之辨，为宋元之际士人心态之真实写照。”

9 《桐江续集》卷二十方回自序云：“《写心》者，非炫己之洁也，盖惧夫世之以口舌为功罪，而不知心之不可欺也。”

10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引清劳格《读书杂识》：“此诗‘巷伯’‘皋陶’对举，非泛设也。宋季阉寺擅权，而台谏喑默，虚谷盖痛之深而刺之切。”

以上为【写心五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