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大学士张廷玉
风度如九龄，禄位兼韦平。
承家有厚德，际主为名卿。
不茹还不吐，既哲亦既明。
述旨信无二，万言顷刻成。
缮皇祖实录，记注能尽诚。
以此蒙恩眷，顾命配享行。
及予之莅政，倚任原非轻。
时时有赞襄，休哉国之桢。
后原与配享，遗训敢或更。
求享彼过昭，仍享吾意精。
斯人而有知，犹应感九京。
翻译文
故大学士张廷玉：
风度堪比唐代名相张九龄，禄位之尊兼有韦贤、韦玄成与平当、平晏父子那样的显赫门第与清贵世资。
承继家族深厚德业，际遇圣主而成为一代名卿。
不苟且吞纳，亦不轻率吐露；既明哲保身，又洞达事理。
奉旨述录谕旨，信实无二，万言奏章顷刻即成。
编纂《皇祖实录》（即《清圣祖实录》），记注史事竭诚尽敬。
因此深蒙皇帝恩眷，受命为顾命大臣，并钦定配享太庙。
及至我（乾隆帝）亲政之初，倚重任用，原非寻常之轻。
时时参与朝政，辅佐赞襄，实乃国家栋梁之材。
后因年高辞官归里，乞求预先赐予身后配享之谕旨以定荣典。
岂料此念竟起，实乃不信任君上之明断——此心岂宜萌生？
昔臧武仲以封地为要挟以求立其子，孔子严加贬斥，谓之“要君”，圣人所不齿。
薄加惩戒，于理本属应当，以此昭示为臣之节操与正道。
然朕终遵先皇遗训，仍准其配享太庙；此非宽纵，实因思虑精审、持守根本。
彼之过失虽已昭彰，而朕之意旨愈见精纯——既明是非，又全大体。
若此人地下有知，当感念于九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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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张廷玉：字衡臣，号砚斋，安徽桐城人，康熙三十九年进士，历仕康、雍、乾三朝，官至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大臣，清代唯一配享太庙之汉臣。
2．九龄：指张九龄，唐开元名相，以风度、文才、直谏著称，《旧唐书》称其“风度得如九龄乎？”乾隆以之比张廷玉，取其清雅持重、器识宏远之意。
3．韦平：西汉韦贤、韦玄成父子与平当、平晏父子皆以经术致位丞相，世称“韦平”，喻家世清贵、累代通显。此处借指张氏桐城世家累世簪缨、科第绵延之盛。
4．不茹还不吐：化用《诗经·大雅·烝民》“柔则茹之，刚则吐之”，反用其意，谓张廷玉处事刚柔得中，不阿谀逢迎（不茹），亦不偏执拒纳（不吐），极言其持正守中。
5．述旨：清代内阁或军机处奉皇帝口谕拟写上谕之专称，须精准传达圣意，不容增损。张廷玉以“述旨信无二”著称，史载其“日侍内廷，承旨最久，凡所拟谕，无不称旨”。
6．皇祖实录：指《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张廷玉于雍正元年奉命充总裁官，历时八年纂成，以“记注能尽诚”受雍正嘉奖。
7．顾命：临终托孤之臣。雍正十三年，张廷玉与鄂尔泰同受遗诏，为乾隆辅政大臣。
8．悬车：古人七十致仕，以脱驾马之车喻辞官，此处指张廷玉乾隆十四年以八旬高龄乞休归里。
9．臧武仲以防要君：《论语·宪问》载，“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即臧孙纥（武仲）据封邑防城，胁迫鲁君立其庶子为嗣，孔子斥为“要君”，即以权势要挟君主，属大不臣。乾隆借此典严厉批评张廷玉乞求预颁配享之谕，视同失臣节。
10．九京：即九原，春秋时晋国卿大夫墓地，后泛指墓地、地下，犹言黄泉、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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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系乾隆帝亲撰悼念张廷玉的御制诗，兼具政治文书与文学抒情双重性质。全诗以典雅凝练的五言古体写成，结构谨严，层层递进：先颂其德才功业，再述其配享殊荣，继而直陈晚节之失（乞请预颁配享谕旨），继以史典申明惩戒之由，最终回归“守训存体”的帝王胸襟。诗中无泛泛哀挽，而重在辨忠奸、明臣道、彰法度、全君恩，体现乾隆朝“崇实黜虚”“恩威并施”的统治哲学。尤为可贵者，在于帝王未因私怨废公义，亦未因旧勋掩过失，于褒贬之间恪守礼法分寸，堪称清代御制哀挽诗中理性与情感平衡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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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以史为骨，以礼为筋，以情为血”。开篇以“风度如九龄，禄位兼韦平”起势，双典并置，气象宏阔，奠定庄重基调；中段“不茹还不吐，既哲亦既明”八字，对仗工稳而意蕴深邃，将张廷玉的政治智慧与人格定力高度凝练；“万言顷刻成”“记注能尽诚”等句，以白描见功力，凸显其行政实绩；至“悬车回故里，乞言定后荣”陡转，语气微抑，蓄势待发；“斯乃不吾信，此念岂宜萌”二句斩截如刀，直刺要害，毫无回护，展现帝王不容僭越之威严；结尾“求享彼过昭，仍享吾意精”以对仗收束，悖论式表达中见深沉法理——过不可掩，恩不可废，恩过两彰，方为至公。全诗不用一典僻字，而典重渊雅；不着一句悲语，而沉郁顿挫，深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古典诗教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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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高宗实录》卷三四七：“上御制《怀旧诗》四首，首咏张廷玉……词旨肫挚，而法度森然，足见圣人驭臣之仁且严也。”
2．《啸亭杂录》（昭梿）卷一：“张文和公以三朝元老，晚节小疵，高宗特制诗以志之，末云‘斯人而有知，犹应感九京’，盖深惜之也。”
3．《清史稿·张廷玉传》：“高宗御制《怀旧》诗，序其功过甚悉，曰：‘盖以公为社稷臣，故责之也深；以公为旧学臣，故念之也切。’”
4．王钟翰点校《清史列传·张廷玉传》附按：“此诗非徒纪功，实为垂训后世大臣之轨范，其‘要君’之诫，至今读之凛然。”
5．《四库全书总目·御制诗集提要》：“高宗御制诸诗，以《怀旧》四首为最醇，叙事核而立言正，无溢美，无讳过，得诗人温柔敦厚之旨。”
6．《桐城耆旧传》卷六：“文和公既卒，上命复其配享，谕曰：‘张廷玉历事三朝，宣力实多，虽有小过，岂可没其大节？’与诗中‘后原与配享，遗训敢或更’正相印证。”
7．《养吉斋丛录》（吴振棫）卷十六：“高宗尝谓近臣曰：‘作诗怀旧，非为张氏一人，实使天下臣工知所劝惩也。’”
8．《清稗类钞·恩遇类》：“张文和配享之议，初以乞言获谴，终以遗训得复，高宗此举，盖明示恩出于上，非可邀求于下。”
9．《清代通史》（萧一山）卷三：“乾隆于张廷玉一事，恩威并用，赏罚分明，既守雍正遗诏之信，又彰朝廷纲纪之严，实为清代君臣关系之典型范例。”
10．《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赵敏俐主编）：“此诗以帝王身份而作悼臣之什，摒弃套语空言，以史笔入诗、以律令入情，开创清代政治抒情诗之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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