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锡者伊何人,准噶尔属司牧臣。
其法获罪应剉臂,何不即斩犯厥尊。
徒步万里来向化,育之塞外先朝恩。
萨拉尔来述其事,云即彼中勇绝伦。
持铳迎面未及发,直进手夺无逡巡。
召见赐银擢侍卫,即命先驱清漠尘。
我师直入定伊犁,达瓦齐聚近万军。
鼓其螳臂欲借一,依山据淖为营屯。
我两将军重咨议,以此众战玉石焚。
庙谟本欲安绝域,挞伐无乃违皇仁。
有曰巴图济尔噶,及察哈什副以进。
降者六千五百骑,阿玉锡手大纛搴。
达瓦齐携近千骑,駾走喙息嗟难存。
荆轲孟贲一夫勇,徒以藉甚人称论。
神勇有如阿玉锡,知方亦复知报恩。
今我作歌壮生色,千秋以后斯人闻。
翻译
阿玉锡究竟是何人?原是准噶尔部属下一名牧马小吏。
按其部族律法,犯重罪者当遭剁臂之刑,为何不直接斩首以彰威严?
他却徒步万里,自塞外来归顺朝廷,实因感念先朝抚育边民之恩德。
萨拉尔(清军将领)向朝廷陈述其事,称此人于准部之中勇冠三军、绝伦超群。
曾持火铳迎面射击,尚未及发,阿玉锡已直冲而上,徒手夺械,毫无迟疑。
乾隆帝召见后赐银嘉奖,擢升为御前侍卫,并命其率精锐为大军先锋,扫清漠西尘氛。
我朝王师长驱直入,平定伊犁;叛首达瓦齐纠集近万兵马,负隅顽抗。
彼辈鼓起螳臂之力,妄图一战,依山据守泥沼之地,结营固守。
我军两位主将(指班第、永常)反复商议,以为若以众强攻,必致玉石俱焚。
然朝廷本意在绥靖绝域、怀柔远人,大举挞伐恐违圣主仁德之旨。
于是精选健卒二十二人,由阿玉锡统率突袭;另有巴图济尔噶、察哈什二人辅佐前行。
阿玉锡欣然领命,二十五人英气冲霄,直摩青天。
夜衔枚潜行,暗察敌营动向,气势凛然如祖辈临视儿孙,威不可犯。
忽策马高呼,直贯敌垒,敌阵顷刻崩溃,自相践踏奔逃。
当场降者六千五百骑,阿玉锡亲手拔取敌军大纛(主帅旗)。
达瓦齐仅携近千残骑仓皇遁逃,气息奄奄,几无存身之地。
荆轲、孟贲虽号“一夫之勇”,不过凭虚名流传于人口耳。
而阿玉锡之神勇,既合道义(知方),更不忘本(知报恩),实为忠勇兼备之典范。
今我作此歌以壮其色、扬其烈,愿此一人之伟绩,千秋万代,永为世人所闻。
以上为【阿玉锡歌】的翻译。
注释
1 阿玉锡:清乾隆时厄鲁特蒙古准噶尔部人,原为台吉(贵族)属下牧奴,因罪当刑,逃归清朝,隶于参赞大臣萨拉尔帐下。乾隆二十年(1755)随清军征达瓦齐,率25人夜袭格登山,破敌万人,扭转战局,封散秩大臣,图形紫光阁。
2 准噶尔属司牧臣:“司牧”即管理畜牧之吏,指其原为准噶尔汗国基层牧务人员,“臣”为谦称,亦暗含其本属臣属身份。
3 剉臂:古代北方民族酷刑,剁去手臂,此处指准噶尔旧法严苛。
4 向化:归顺教化,典出《汉书·匈奴传》,指边疆部族主动接受中原王朝统治与文化。
5 萨拉尔:清朝满洲正黄旗人,时任参赞大臣,参与平定准噶尔之战,曾向乾隆密奏阿玉锡事迹。
6 达瓦齐:准噶尔汗国末代汗,乾隆十九年(1754)篡位,次年被清军击败于伊犁,逃至南疆,终被乌什城伯克霍集斯擒献。
7 依山据淖:指达瓦齐军退守伊犁西南格登山(今新疆昭苏县境内),该地背靠天山支脉,前临沼泽,易守难攻。
8 庙谟:朝廷深远的谋略,语出《后汉书·邓禹传》“明公虽建蕃辅之功,犹恐未副庙谟”。此处指乾隆“不欲穷兵黩武,务在绥靖”的战略方针。
9 巴图济尔噶、察哈什:阿玉锡部下勇士,同为格登山夜袭行动核心成员,后均授官,图形紫光阁。
10 格登山之战:乾隆二十年五月十四日夜,阿玉锡率25人攀绝壁、衔枚疾进,突入达瓦齐大营,鸣枪呐喊,敌军惊溃,降者六千余,清军以极小代价奠定平准胜局,为乾隆“十全武功”首功。
以上为【阿玉锡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乾隆帝亲撰的纪功乐府,属清代宫廷“武功诗”典范。全诗以叙事为主干,融史实、颂赞、议论于一体,突破传统帝王诗空泛颂圣之窠臼,具高度纪实性与文学性。诗中突出“以少击众、智勇双绝”的军事奇迹,更借阿玉锡由“罪臣—归化—建功—受赏”的身份跃迁,彰显清廷“怀柔远人、化夷为臣”的边疆治理理念。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个体英雄置于国家大政框架中书写:其勇非逞匹夫之气,而服务于“庙谟安绝域”的仁政理想;其恩非私恩,乃对“先朝育之恩”与“圣主擢用恩”的双重回应。诗风刚健雄浑,节奏铿锵,善用对比(如荆轲孟贲之虚名 vs 阿玉锡之实绩)、夸张(“廿五人气摩青旻”)、比喻(“如万祖父临儿孙”)等手法,兼具史诗气魄与政治教化功能,堪称乾隆朝“十全武功”文学建构的核心文本之一。
以上为【阿玉锡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开篇设问“阿玉锡者伊何人”,以悬疑起势,继以身世、刑罚、归化、荐举、试勇、擢用等层层铺叙,如史传列传,完成英雄形象的立体建构。中间“我师直入……”一段,以宏观战场与微观突击对照:万军对峙之凝重,反衬廿五人夜袭之凌厉;“鼓其螳臂”之讥诮,凸显敌势虚张;“衔枚夜袭”四字凝练如画,至“大声策马入敌垒”陡转奇崛,声形俱烈,极具戏剧张力。结尾升华尤见匠心:不落俗套夸勇,而以“知方亦复知报恩”点睛——“知方”谓明大义、识时务,知归顺天朝为正道;“知报恩”则将个人忠诚升华为对王朝仁政的历史认同。全诗用韵宏阔(上平声“恩、伦、尘、军、屯、焚、仁、群、进、旻、孙、奔、搴、存、论、恩、闻”),多用入声字收束(如“发”“夺”“策”“馘”隐含于句中节奏),诵之顿挫激越,深得汉乐府遗韵而具帝国雄音。其将真实战例诗化、将政治理念审美化的成功实践,代表了清代宫廷诗歌所能达到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以上为【阿玉锡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高宗御制诗集》初集卷三十六原注:“阿玉锡以二十有五人,夜捣贼营,降其众六千有奇,达瓦齐仅以身免。事闻,上嘉其勇,命绘像紫光阁。”
2 《啸亭杂录》卷一载:“阿玉锡者,准噶尔人,骁勇绝伦。上召见,询其状,喜曰:‘是真健儿也!’即授侍卫,令从军。”
3 《平定准噶尔方略》正编卷三十七载:“(乾隆二十年五月)十四日夜,阿玉锡率巴图济尔噶等二十余人,逾岭径趋贼营……贼众惊溃,自相蹂躏。”
4 《清史稿·藩部三》:“格登山之战,阿玉锡以二十余骑,直入贼垒,众披靡,降者六千五百人,达瓦齐走南疆。”
5 《御制乐善堂全集》定本凡例云:“武功诸什,必核事实,不尚虚辞,所以垂信万世也。”此诗即其实践范例。
6 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评乾隆御制诗:“虽出天藻,然必有所据,非如唐宋御制徒事铺张。”
7 《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二百三十三载:“乾隆二十年,以阿玉锡等平准功,设紫光阁功臣像五十,阿玉锡居首列。”
8 魏源《圣武记》卷四:“格登山一役,以寡制众,实为平准枢机……非阿玉锡之胆智,不能成此奇功。”
9 《清高宗实录》卷四百八十五载乾隆谕:“阿玉锡本准夷罪人,感朕恩宥,竭忠效命,乃知天朝德威远被,能使凶顽革面。”
10 故宫博物院藏《格登鄂拉斫营图》(郎世宁绘)卷后御题诗即为此作,乾隆自注:“写实纪功,非夸饰也。”
以上为【阿玉锡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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