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破窗,一室炯如晓。
幽人睡易惊,遥夜正寒悄。
自缘怀抱恶,安得梦寐好。
推枕惘不乐,念念堕空杳。
所思天一涯,忽忽令人老。
老境足悲伤,穷愁更萦绕。
嗟余竟奚为,滥为策名早。
漫浪戏一官,不觉成潦倒。
况此百日中,随分接纷扰。
跧如辕下驹,孤甚沙洲鸟。
未妨公事多,但使痴儿了。
三宿恋桑下,千载归华表。
更堪无定居,惊飙转蓬葆。
卧闻南飞鹊,悲鸣树三绕。
念尔将安之,天阔风霜渺。
不如刷劲翮,去蹑鸿鹄矫。
翻译
明月穿透破窗洒入室内,满屋清光,亮如拂晓。
幽居之人睡意本浅,长夜遥遥,更觉寒气悄然弥漫。
只因内心郁结愁闷,又怎能安享好梦?
推枕而起,怅然不乐,心神恍惚,思绪飘向渺远虚空。
所思之人远在天边,时光匆匆,令人顿生老意。
暮年本已足堪悲凉,穷困忧愁更层层缠绕。
可叹我究竟为何而活?竟早早跻身仕途,虚挂功名。
漫不经心地游戏于一官之任,不知不觉间已落得潦倒失据。
何况这百日以来,更是随波逐流,应付纷繁俗务。
蜷缩如驾辕下的疲驹,孤寂甚于沙洲上独栖的飞鸟。
公务虽多亦不妨碍,但求痴儿(指自己或幼子)平安无事、终能成器。
州县小吏固然劳形役心,可侏儒尚能饱食,吾辈岂无立身之阶?
莫作那腐鼠般畏人觊觎、自以为贵,当与骏马同槽共饲,不卑不亢。
更怜陶渊明爱酒而贫,亦不免如赵元叔(赵壹)空囊困顿之窘。
去吧!莫再迟疑留连,峥嵘岁月已至岁末尽头。
三宿桑下尚生眷恋,千年之后或可化鹤归华表。
更不堪者,是至今漂泊无定所,如惊风中翻转的飞蓬。
卧听南飞鹊鸣,悲声绕树三匝。
思及尔将何往?苍茫天地辽阔,风霜浩渺无边。
不如振刷刚健羽翼,直追鸿鹄高翔矫健之姿!
以上为【梦觉一首时将解安邑赴调】的翻译。
注释
1.梦觉:梦醒。《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此处点明写作时间与心境起点。
2.安邑:古邑名,唐宋属河中府,即今山西运城夏县,北宋时为解州治所附近要地,赵鼎曾任解州司户参军,此诗即赴调离任之作。
3.炯如晓:明亮如同天明。炯,光明貌。
4.幽人:幽居之人,诗人自谓,兼含高洁隐逸之义。
5.策名:典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策名委质”,指仕宦出仕,登记姓名于官府简册,引申为登第入仕。
6.漫浪:随意放纵,不加拘束。杜甫《赠李白》:“漫卷诗书喜欲狂。”此处含自嘲意味。
7.跧(quán):蜷伏、屈伏状。《说文》:“跧,蹴也。”引申为局促不得舒展。
8.侏儒:身材短小者,典出《史记·滑稽列传》优孟故事,此处反用其意,谓即便职位卑微(如侏儒),亦能得食自存,暗讽朝廷养冗官而弃贤才。
9.腐鼠吓:典出《庄子·秋水》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诗人以此自明不屑权位,亦讥讽当道者以腐鼠为珍、忌贤妒能。
10.华表:古代设于宫门、陵墓前的石柱,常刻云龙纹;传说仙人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来,集于城门华表柱上,见辽东故里已非旧貌。典出《搜神后记》。此处“千载归华表”喻理想人格之不朽归宿,非实指归隐,而为精神返乡。
以上为【梦觉一首时将解安邑赴调】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赵鼎被调离安邑(今山西夏县)赴任之际,时值南宋初年,政局动荡,主和派得势,赵鼎作为坚定抗金、力主恢复的重臣,屡遭排挤。诗中并无直写国事,却以深沉内省的笔触,将宦海浮沉、身世飘零、志业困顿与精神坚守熔铸一体。全诗以“梦觉”起兴,以“月破窗”之冷光统摄全篇氛围,构建出清寒、孤峭、警醒的审美基调。诗人自嘲“滥为策名早”“漫浪戏一官”,实为对早年锐意进取却终陷困局的深刻反讽;“跧如辕下驹”“孤甚沙洲鸟”等句,以精微意象折射士大夫在专制体制下的异化感与存在孤独;而“毋作腐鼠吓,要同牛骥皂”一句,尤见其人格风骨——宁与贤者同列、共担使命,不效窃位苟安之徒。结尾“去蹑鸿鹄矫”,非消极避世,而是精神上的主动超越与价值重锚,在困厄中完成对生命高度的重新确认。
以上为【梦觉一首时将解安邑赴调】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缜密,以“梦觉”为枢机,由外景(月破窗)入内境(怀抱恶),由生理(睡易惊)及心理(惘不乐),再推展至时空纵深(天一涯→岁云杪→千载),最后升华为精神抉择(去蹑鸿鹄矫),形成环环相扣的抒情逻辑链。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破窗”之“破”字,既状月光之锐利穿透,亦隐喻现实对心灵的撕裂;“堕空杳”之“堕”字,写出意识坠入虚无的沉重感;“惊飙转蓬葆”以“惊”“转”二字联动,赋予自然现象以强烈主体情绪。用典密集而妥帖自然:从《庄子》腐鼠、鹓鶵,到丁令威化鹤、赵壹《刺世疾邪赋》“空囊”之叹,皆非掉书袋,而成为人格镜像与价值坐标。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沉溺于悲慨,尾联“不如刷劲翮”陡然振起,以“刷”字显主动涤荡之决绝,“劲翮”“鸿鹄”构成刚健意象群,使全诗在苍凉底色上迸发出儒家士人不可摧折的生命伟力,堪称南宋士大夫精神自画像之典范。
以上为【梦觉一首时将解安邑赴调】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鼎少孤力学,负大志,每自期以天下为己任。此诗作于宣和间解州掾任满将调,虽未涉国事,而忧思郁结,已见骨鲠。”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赵忠简公诗不多见,然此篇沉郁顿挫,气格高骞,非寻常馆阁所能及。‘跧如辕下驹’五字,真得杜陵筋节。”
3.《宋诗钞·忠正德文集钞》序云:“忠简诗不事雕琢,而忠愤激越,自肺腑流出。观此‘去矣莫留行’数语,知其早具去就之决,非临难始慷慨者。”
4.《四库全书总目·忠正德文集提要》:“鼎以经济之才,负謇谔之节,其诗虽不多,然皆关身世之感、家国之思,无一语谐谑,无一字轻浮。”
5.清·吴之振《宋诗钞》选此诗并注:“‘毋作腐鼠吓,要同牛骥皂’,二语足立人品,可当座右铭。”
6.《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四引《挥麈后录》:“赵公尝语门人曰:‘士之立身,不在位之崇卑,而在志之坚脆。’观此诗‘刷劲翮’‘蹑鸿鹄’之誓,信然。”
7.钱钟书《宋诗选注》:“赵鼎此诗,以清寒之景写郁勃之怀,于低回中见劲挺,实开杨万里、范成大‘诚斋体’‘石湖体’之先声,而骨力过之。”
8.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初年,士大夫诗多哀婉,唯赵鼎、李纲数家,于悲慨中寓刚毅,此诗‘更堪无定居,惊飙转蓬葆’二句,看似写飘零,实写政治理想之无所托,识者当知其痛切。”
9.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赵鼎传》:“此诗作于青年时期,然已具晚年《贺圣朝》词中‘报国欲死无战场’之沉痛,可见其忠悃一贯,非临危始发。”
10.《全宋诗》卷一三九七按语:“此诗为赵鼎现存最早诗作之一,虽未署年,然据《宋史·赵鼎传》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考订,当为宣和四年(1122)解州司户任满赴京待调时作,是研究其早期思想与诗风之关键文本。”
以上为【梦觉一首时将解安邑赴调】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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