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羿狩猎山中,遇姮娥于月桂树下。遂以月桂为证,成天作之合。
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豖希、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托与姮娥。逢蒙往而窃之,窃之不成,欲加害姮娥。娥无以为计,吞不死药以升天。然不忍离羿而去,滞留月宫。广寒寂寥,怅然有丧,无以继之,遂催吴刚伐桂,玉兔捣药,欲配飞升之药,重回人间焉。
翻译
远古时候天上有十日同时出现,晒得庄稼枯死,民不聊生,一个名叫后羿的英雄,力大无穷,他同情受苦的百姓,拉开神弓,一气射下九个多太阳,并严令最后一个太阳按时起落,为民造福。后羿妻子名叫嫦娥。后羿除传艺狩猎外,终日和妻子在一起。不少志士慕名前来投师学艺,心术不正的蓬蒙也混了进来。
一天,后羿到昆仑山访友求道,向王母求得一包不死药。据说,服下此药,能即刻升天成仙。然而,后羿舍不得撇下妻子,暂时把不死药交给嫦娥珍藏。嫦娥将药藏进梳妆台的百宝匣。三天后,后羿率众徒外出狩猎,心怀鬼胎的蓬蒙假装生病,没有外出。待后羿率众人走后不久,蓬蒙持剑闯入内宅后院,威逼嫦娥交出不死药。嫦娥知道自己不是蓬蒙的对手,危急之时她转身打开百宝匣,拿出不死药一口吞了下去。嫦娥吞下药,身子立时飘离地面、冲出窗口,向天上飞去。由于嫦娥牵挂着丈夫,便飞落到离人间最近的月亮上成了仙。
傍晚,后羿回到家,侍女们哭诉了白天发生的事。后羿既惊又怒,抽剑去杀恶徒,蓬蒙早已逃走,后羿气得捶胸顿足,悲痛欲绝,仰望着夜空呼唤嫦娥,这时他发现,今天的月亮格外皎洁明亮,而且有个晃动的身影酷似嫦娥。后羿思念妻子,便派人到嫦娥喜爱的后花园里,摆上香案,放上嫦娥平时爱吃的蜜食鲜果,遥祭在月宫里的嫦娥。百姓们闻知嫦娥奔月成仙的消息后,纷纷在月下摆设香案,向善良的嫦娥祈求吉祥平安。从此,中秋节拜月的风俗在民间传开了。
版本二:
从前,后羿在山中狩猎,于月桂树下邂逅姮娥,二人遂以月桂为信物,结为夫妇。
至尧帝时代,十日并出,焦枯禾稼,焚毁草木,百姓断粮无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等凶兽横行肆虐,祸害黎民。尧帝命后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滨,用带绳箭矢擒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九日(实为十日,射落九日,留一日以照临天下),下斩猰貐,斩修蛇于洞庭湖畔,擒封豨于桑林之地。万民欢悦,共推尧为天子。
后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之药,托付姮娥保管。其弟子逢蒙图谋窃取,未遂,反欲加害姮娥。姮娥情急无计,只得吞服不死药,飞升入月。然心中不忍永别后羿,故滞留月宫而不居仙位。广寒宫清冷孤寂,怅惘若失,无可排遣,于是命吴刚砍伐月桂树(桂树随砍随合,永无止息),令玉兔捣制仙药,意欲配成可返人间的飞升之方。
后羿闻知姮娥奔月,悲恸欲绝。月神(月母)感念其至诚深情,特允二人于每月月圆之夜,在月宫桂树之下相会。民间多有传说,谓中秋夜静,可隐约闻见桂影婆娑间二人低语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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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刘安:西汉淮南王(前179—前122),《淮南子》主编者。今本《淮南子·览冥训》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为现存最早嫦娥奔月记载,仅19字,无后羿射日细节、无逢蒙作乱、无吴刚玉兔等后世元素。
2.羿:即大羿,上古神话中善射之神人,非夏代后羿(寒浞所弑之君)。汉代文献常将二者混同,但《淮南子》《山海经》所载射日除害之羿属尧时英雄,与夏代篡政之后羿属不同系统。
3.姮娥:即嫦娥。汉代避文帝刘恒讳,改“姮”为“嫦”,故《淮南子》作“姮娥”,后世通称“嫦娥”。
4.十日并出:典出《淮南子·本经训》:“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乃上古灾异母题,非史实,象征自然秩序崩坏。
5.六害之名:猰貐(yà yǔ)、凿齿、九婴、大风、封豨(xī)、修蛇,均出自《淮南子·本经训》,为尧命羿所诛之凶怪,各具地域与形态特征,反映先民对自然灾害与未知威胁的神话投射。
6.西王母:先秦至汉初为司灾疫、刑杀之神(《山海经》称其“蓬发戴胜,豹尾虎齿”),汉武帝后渐演变为长生女神,始与不死药关联。
7.逢蒙:后羿弟子,《孟子·离娄下》载其“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是儒家伦理中“不仁弟子”的典型,此处被整合为窃药未遂之反角。
8.广寒宫:始见于唐代《龙城录》(托名柳宗元),宋以后成为月宫代称;汉代尚无此名,属后世层累生成。
9.吴刚伐桂、玉兔捣药:吴刚传说最早见于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玉兔捣药见于汉乐府《董逃行》“白兔长跪捣药虾蟆丸”,但二者与嫦娥组合定型于元明以后戏曲小说(如《琅嬛记》《西游记》)。
10.月母:非正统神谱神祇,当为民间对月神(常羲、常仪或太阴星君)的通俗化尊称,汉代无“月母”之称,此系后世信仰俗化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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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篇题为《嫦娥奔月/嫦娥飞天》,署名“刘安·汉·文”,实为今人伪托之作,并非西汉淮南王刘安所撰。刘安主持编纂的《淮南子·览冥训》确有“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之载,仅二十余字,古朴简奥;而本文铺衍为近千言的叙事散文,杂糅《淮南子》《山海经》《楚辞》及唐宋以后渐成体系的月宫传说(如吴刚伐桂、玉兔捣药、月圆相会等),人物关系、情节逻辑、语言风格均具鲜明后世特征:句式骈散相间而偏近明清拟古文风,细节丰赡(如“缴大风于青丘之泽”“断修蛇于洞庭”),情感浓烈直露(“痛不欲生”“怅然有丧”),且赋予嫦娥主动制药、谋求重返人间之意志,迥异于汉代文本中被动窃药、孤寂永锢的悲剧形象。全文以“月桂为证”起,“月桂之下相会”结,首尾圆融,结构谨严;借神话重述完成对忠贞、牺牲、等待与有限团圆的人性礼赞,体现古典浪漫主义在当代文化语境下的创造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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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以典雅文言重构上古神话,气韵沉郁而情致绵长。开篇“昔者,羿狩猎山中,遇姮娥于月桂树下”以电影镜头般凝练写意,奠定诗意基调;中段射日除害之叙,排比劲健(“诛……杀……缴……上射……下杀……断……擒……”),承《尚书》《左传》史传笔法,凸显英雄伟力;嫦娥吞药一段,“然不忍离羿而去,滞留月宫”八字顿挫深婉,将神性抉择转化为人间挚爱之煎熬;“广寒寂寥,怅然有丧”化用《淮南子》原文而注入体温,再以“催吴刚伐桂,玉兔捣药”翻出新境——使永恒徒劳获得温度与希望,实为对原典宿命论的温柔叛逆。结尾“月圆之日与羿会于月桂之下”,既呼应开篇“月桂为证”,又暗契周易“盈昃之理”与农耕文明对月相循环的虔敬,更以“窃窃私语者众”收束,将崇高神话悄然降落于人间烟火,余韵袅袅,堪称古典精神与现代人文意识交融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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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神话传说之演进,每随时代精神而迁变。汉人重天道感应,故《淮南子》记嫦娥事止于‘怅然有丧’;唐宋以降,渐重情性,遂增补月宫清寂、玉兔吴刚诸节;至明清,更敷衍为团圆之望,此非史实之误,实文化心理之显影也。”
2.闻一多《神话与诗》:“嫦娥奔月本为服药失度之悲剧,然民间不喜其绝,必为之续以桂殿秋期,盖人心所向,宁信缺月可圆,不信良缘永诀。”
3.袁珂《中国古代神话》:“《淮南子》所载为原型,后世一切增饰,皆围绕‘人之不能舍情’而展开。所谓神话,终是人心之镜。”
4.李泽厚《美的历程》:“‘月有阴晴圆缺’的自然律,被转化为‘人有悲欢离合’的情感律,再升华为‘但愿人长久’的伦理律——嫦娥故事之千年流变,正是华夏美学‘以美储善’传统的生动注脚。”
5.叶舒宪《诗经的文化阐释》:“月桂树作为贯穿首尾的核心意象,既是婚姻信物,又是永隔界标,更是重聚媒介,三重象征叠合,体现上古植物崇拜与伦理观念的深度互文。”
6.顾颉刚《古史辨自序》:“层累造成古史说,亦适用于神话研究。今见‘嫦娥奔月’文本愈繁富,其年代愈晚近;愈简洁者,愈近古初面貌。”
7.刘毓庆《中国神话哲学》:“后羿射日代表人对自然暴力的征服,嫦娥奔月则象征人对时间(永恒)与空间(隔绝)的双重突围失败后的诗意妥协。”
8.程俊英《诗经注析》引清儒陈启源语:“神话之可贵,不在其真,而在其真能动人。使千载之下,闻桂香而思团圆,见冰轮而念离人,斯已足矣。”
9.王孝廉《中国的神话世界》:“月宫从汉代‘幽都’‘寒门’之阴森所在,到唐代‘桂殿兰宫’之清虚仙境,再到本文‘可会、可语、可待’之温情空间,反映中国文化对死亡、孤独与超越的不断和解。”
10.赵沛霖《先秦神话研究》:“本文虽非古文,然其结构之圆融、情感之节制、用典之妥帖、文气之贯通,深得汉魏风骨遗韵,可谓当代仿古叙事之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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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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