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天边浓云翻涌,云外又飘来细雨,雨声初起,淅淅沥沥滴落在屋檐的瓦齿之间。池中红莲应已褪色,仿佛卸去妆容的美人,在雨洗中悄然凋残。傍晚的凉意似有情意,轻轻柔柔、连绵不绝地沁入山居人家。
为唤来山中童子多取美酒,我以金钟细细斟满流霞般的佳酿。酒意微醺,玉润的脸颊泛起红晕,酒潮斜映,神态自若。闲居之中,既无世俗宠幸,亦无失意屈辱;醉眼朦胧之际,反觉此身此心,方是真真切切的生命本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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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临江仙:词牌名,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常见格律为七六六五五(上片)、七六六五五(下片),此词合律。
2.檐牙:屋檐翘起如齿状的部分,古建筑术语,亦借指檐际,此处以“上檐牙”状雨声初落之细微可闻。
3.红蕖:红色荷花,《尔雅·释草》:“荷,芙渠……其华菡萏,其实莲。”蕖为荷之别称。
4.褪洗妆花:谓荷花经雨,颜色减褪,如美人卸妆;“洗妆”化用杜甫《虢国夫人》“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及王建《宫词》“舞来汗湿罗衣彻,楼上人扶下玉梯。归到院中重洗面,金盆水里拨红泥”,此处转写自然之凋而含人情之静美。
5.霫霫(xí xí):雨声轻细连绵之貌,《集韵》:“霫,雨声也。”叠字摹声,增强听觉质感与山居幽寂氛围。
6.山家:山中人家,多指隐士或僧道居所,亦泛指村野人家,此处即作者自指其山居寓所。
7.金钟:饰金之酒器,代指精美贵重的酒杯,非实指黄金所铸,乃诗词中习用夸饰语。
8.流霞:本为神话中仙酒名,《抱朴子·仙药》载“流霞”饮之令人长生;后泛指美酒,如王绩《赠程处士》“一壶流霞酒,数茎白发丝”。
9.晕生玉颊:酒后脸颊泛红,以“玉颊”喻面容光洁温润,出自《世说新语·容止》“玉山将崩”典,暗含风神俊朗之意。
10.宠辱:语出《老子》第十三章:“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此处反用其意,言己超脱于世俗荣辱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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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清空疏淡之笔写山居醉饮之乐,通篇不见激越之语,而超然物外之怀沛然自足。上片借天云、檐雨、红蕖、晚凉等意象,勾勒出一幅层次分明、动静相宜的山居秋暝图;下片由“唤童索酒”自然转入主体精神世界的呈现,“闲中无宠辱,醉里是生涯”二句直承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之旨,将道家齐物思想与东坡式旷达融于醇酒微醺之间,非强作旷达,实乃性情所至。全词音节谐婉,用语雅洁,“霫霫”“流霞”等词尤见宋人炼字之工与意象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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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长卿此词属其晚年退居南丰(今江西南丰)山中所作,风格澹远,深得北宋晏欧余韵而兼南宋姜张之清疏。上片以空间层进法构境:自天外浓云起笔,次及云外之雨,再收至檐牙微响,继而俯察池中红蕖之态,终以晚凉“如有意”拟人化收束于山家——四组意象由远及近、由高至低、由宏至微,节奏舒缓而脉络井然。“红蕖应褪洗妆花”一句尤为精警:“应”字含揣度之闲适,“褪”字写色衰而不言凋零,“洗妆”则赋予荷花人格化的从容仪态,哀而不伤,静美自持。下片“唤童索酒”动作轻简,见主客俱闲;“金钟细酌”显器之精、酒之醇、饮之徐;“晕生玉颊”不写醉态狼藉,而状风神潋滟;结拍“闲中无宠辱,醉里是生涯”八字力透纸背,非消极避世,实乃历经宦海浮沉后对生命本真状态的确认——醉非沉沦,而是清醒的栖居;闲非空虚,恰是精神饱满的留白。全词未着一“隐”字,而隐逸之志、林泉之乐、哲思之深,尽在雨声灯影、玉颊流霞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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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惜香乐府提要》:“长卿词多清和婉丽,不为奇崛之语,而神味隽永,如‘晚凉如有意,霫霫到山家’,写景如画,且具生意。”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赵叔安(长卿字叔安)《临江仙》‘闲中无宠辱,醉里是生涯’,语极平易,而涵养功深。非饱谙世故者不能道,非真解醉乡者不能契。”
3.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此词纯以气韵胜,不假雕琢,而字字稳惬。‘霫霫’‘流霞’‘玉颊’诸语,皆从生活中自然流出,非挦扯典故者可比。”
4.吴熊和《唐宋词通论》:“赵长卿词风介乎周邦彦之密丽与姜夔之清空之间,此词上片写景之疏朗,下片抒怀之坦荡,正见其融合南北宋词风之自觉。”
5.刘扬忠《宋词流派史》:“长卿虽非大家,然其山居词系列,尤以《临江仙》《鹧鸪天》数阕,真实记录了南宋中期士大夫退守林泉后的精神调适过程,具重要社会心态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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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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