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其三莺词
天教占得如簧，巧声乍啭千娇媚。金衣衬著，风流模样，于中可是。红杏香中，绿杨阴处，多应饶你。向黄昏、苦苦娇啼怨别，那堪更、东风起。
别有诗肠鼓吹。未关他、等闲俗耳。双柑斗酒，当时曾是，高人留意。南国春归，上阳花落，止添憔悴。念啼声欲碎，何人解作留春计。
翻译文
上天特意赋予黄莺如笙簧般清越婉转的歌喉，初试啼鸣便千娇百媚，风韵动人。金黄色的羽衣衬托出它俊逸风流的姿态，在众鸟之中，它无疑最为出众。红杏芬芳的园中、绿杨成荫的深处，处处都该是它纵情鸣唱的天地。然而到了黄昏时分，它却苦苦哀啼，似在怨别春光；更不堪东风又起，催促落花，加剧离恨。
另有高妙的诗心与胸中鼓吹，并非为凡俗之耳而设。当年“双柑斗酒听鹂”的雅事，曾被林逋、东坡等高人所珍重留意。如今南国春色已尽，连上阳宫中的名花也已凋零，唯余无边憔悴。忽念及那啼声凄厉欲碎，可有谁真正懂得——这悲鸣实为挽留春天而发？又有谁能想出切实的留春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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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如簧：形容声音清亮圆转，如笙簧合奏。《诗经·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笙磬同音，以雅以南。”后以“如簧”喻歌喉婉转。
2．金衣：指黄莺羽毛金黄，唐李涉《却归巴陵途中走笔寄唐知言》：“柳色江湖叶，梅香驿路尘。金衣公子何曾见，只向春江作路人。”此处代指黄莺。
3．红杏香中，绿杨阴处：化用宋祁《玉楼春》“红杏枝头春意闹”与晏殊《踏莎行》“绿杨芳草长亭路”，点明莺之典型栖息环境，亦暗示春盛之景。
4．双柑斗酒：典出《云仙杂记》卷二引《高隐外书》：“戴颙春携双柑斗酒，人问何之，曰：‘往听黄鹂声。’”后成为文人雅士赏春听莺的经典意象，苏轼、黄庭坚等多用之。
5．高人：此处特指林逋（和靖）、苏轼等曾以听莺入诗、寄兴高远的前贤。赵长卿词中“高人留意”，即谓其声非俗耳可解，唯具诗心者方得领会。
6．上阳：唐代洛阳行宫名，白居易《上阳白发人》写宫女幽闭之悲，后诗词中“上阳”常泛指华美而终将凋零的宫苑春景，象征盛极而衰的时光法则。
7．南国春归：指南地春光已尽，呼应“江南春尽”“春去也”等传统母题，强化季节不可逆的苍茫感。
8．诗肠鼓吹：谓胸中诗思激荡如鼓乐齐鸣。“诗肠”见于韩愈《赠刘师服》“诗肠鼓吹”，宋人常用以形容诗情勃发之态。
9．等闲俗耳：指世俗凡庸之听觉，不解莺声中蕴含的诗性与哲思，与“高人”形成对照。
10．留春计：典出王令《送春》“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以及辛弃疾《摸鱼儿》“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皆以拟人手法表达挽春之愿；此处反诘“何人解作”，凸显知音难觅、天意难违的双重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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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咏莺为表，托物寄慨为里，表面摹写黄莺鸣声之巧、形貌之妍、栖境之幽，实则借莺之“怨别”“啼碎”，深切抒写词人面对春逝不可挽的深沉怅惘与文化忧思。全篇结构缜密：上片状其天赋丽质与典型生态，下片转入精神升华——将莺声升华为“诗肠鼓吹”，关联历史典故（双柑斗酒），再以“南国春归”“上阳花落”拓展时空纵深，终以“啼声欲碎”收束于无力回天的悲慨。“留春计”三字戛然而止，余韵沉郁，既是对自然节律的无奈叩问，亦暗含对文化生命、美好事物易逝的哲思性挽留，远超一般咏物词的工巧描摹，具宋词晚期深婉蕴藉之典型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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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咏莺而超乎形似，重在神摄。开篇“天教占得如簧”以“天教”二字立定基调，赋予黄莺以天授使命，非徒鸟鸣而已；“巧声乍啭千娇媚”之“乍啭”，写出初生之锐气与生命张力，“千娇媚”则兼摄声、形、态、情四维。下片“别有诗肠鼓吹”为全词诗眼——将自然之声升华为内在诗性冲动，使莺由客体变为主体，成为诗人精神世界的同构者。“双柑斗酒”之典不着痕迹，却悄然构筑起跨越时空的审美谱系；而“南国春归，上阳花落”八字，时空并置，由近及远，由实入虚，将个体伤春拓展为历史性的春愁。“啼声欲碎”四字力透纸背，“碎”字既状声之裂帛，更喻心之摧折；结句“何人解作留春计”，以问作结，不求答案，唯留苍茫，深得姜夔“语贵含蓄”、吴文英“空际转身”之妙，堪称南宋咏物词中以小见大、以微知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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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惜香乐府提要》：“长卿词多清丽婉约，此阕咏莺，托兴深远，非止模声写貌者比。”
2．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啼声欲碎’四字，字字从心髓中镂出。结句一问，令人掩卷怃然。”
3．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赵叔宝（长卿字）《水龙吟·莺词》‘向黄昏、苦苦娇啼怨别’数语，深情苦调，足继美成、方回。”
4．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长卿事迹考》：“此词作于淳熙间，时长卿久困场屋，屡试不第，词中‘怨别’‘憔悴’‘留春无计’，实寓身世飘零、功名难就之郁结。”
5．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通篇以莺自况，声即心声，啼即心啼，故‘诗肠鼓吹’四字，乃全篇枢机。”
6．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此词将听觉意象（莺声）、视觉意象（金衣、红杏、绿杨）、历史意象（双柑斗酒、上阳）熔铸一体，结构精严，气脉贯通，为南宋咏禽词之翘楚。”
7．刘永济《词论》：“咏物词贵在不粘不脱，此词上片写莺之态，下片写莺之魂，由形入神，由物及我，深得比兴之旨。”
8．王兆鹏《宋南渡前后词坛研究》：“赵长卿此词在题材上承周邦彦《六丑·蔷薇谢后作》之遗意，而情感更为沉挚，显见南宋中期词风由精工向深婉的演进轨迹。”
9．《全宋词评注》（中华书局2021年版）：“‘念啼声欲碎，何人解作留春计’，以反诘收束，将自然物象提升至存在之思层面，其悲慨之深，直追王沂孙《齐天乐·蝉》。”
10．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第四编第三章引此词云：“宋季士人每假禽鸟以寄兴，非独写景，实关世运。长卿此作，莺声即士心，春尽即国势，虽未明言，而忧思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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