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赵孟頫和南拜覆中峰大和上尊者尊前:孟頫近者拜书,谢丹药之惠,言不尽意,想蒙深察,雨后渐凉,山中气当已寒,伏惟道体安隐。孟頫自先妻云亡,凡事罔知所措,幸得雍子种种用力,稍宽燋烦。两日来觉眠食粗佳,但衰年无绪,终是苦恼。小儿时去东衡,营治丧事,略有次第,择九月初四日安厝,势在朔旦日起灵,区区欲躬诣丈室,拜屈尊者为先妻起灵掩土,亦想师父寻常爱念之笃,勤勤授记。先妻余师父所言所惠字所付话头,未尝顷刻忘,今日至此,实是可怜。师父无奈何,只得特为力疾出山,庶见三生结集,非一时偶然会合之薄缘耳。弟子本当亲去礼拜,而老病不可去,欲令小儿去,又以丧葬事繁,萃于此子,又去不得,故专俯月师兄代陈下情,惟师父慈悲必肯为弟子一来,若蒙以他故见拒,则是师父于亡妻,不复有慈悲之念,而有生死之异也,孟頫复何言哉。临纸不胜哀痛涕泣徯望之至,不备。八月廿二日弟子孟頫和南拜覆中峰大和上尊者尊前。
翻译
弟子赵孟頫和南(稽首)敬覆中峰大和尚尊者尊前:
孟頫近日曾具书致谢,承蒙赐赠丹药之厚惠,虽已略陈感激,然言辞浅陋,实难尽意,想蒙师父深切体察。近来雨后渐凉,山中气候当已转寒,伏惟师父道体安泰、身心安稳。
孟頫自先妻管道昇去世以来,诸事茫然,无所措手足;幸赖雍子(指其子赵雍)多方尽力操持,稍解焦灼烦忧。近两日觉睡眠与饮食略见好转,但衰年心绪寥落,终究苦闷难遣。小儿赵雍前日已赴东衡(地名,今浙江德清县东衡村),营办丧事,现已略有头绪;择定于九月初四日安厝(下葬),依礼须于朔旦日(即九月初一日)清晨起灵。弟子心中至诚,欲亲赴师父丈室(方丈禅室),恭请师父屈尊为先妻主持起灵、掩土之仪。念及师父素来对亡妻慈爱深切、护念殷勤,且屡屡为之授记开示,恩义深重。先妻生前每聆师父教诲、亲承手书墨宝、领受话头指点,未尝有片刻忘怀;今日竟至永诀,实令人悲悯哀绝。师父若无别故,万望不辞病体,勉力出山一行——如此方显三生夙缘之所结集,岂是偶然一时之遇合所能比拟?
弟子本当亲往礼拜恳请,无奈老病交攻,实难成行;欲遣小儿代往,又因丧葬诸务繁剧,悉集于此子一身,亦分身乏术。故特托付月师兄代为陈达此一至诚下情。惟愿师父慈悲垂悯,必肯为弟子躬临一助。倘若以他故推辞,则弟子唯有痛感:师父于亡妻,已无平等慈悲之念,而存生死分别之见矣!孟頫复有何言可述?临书之际,哀恸不能自已,涕泪交流,翘首跂踵,望眼欲穿,不胜悲切之至。其余琐细,不再赘述。
八月二十二日,弟子孟頫和南拜覆中峰大和尚尊者尊前。
以上为【丹药帖】的翻译。
注释
1 中峰大和尚:即明本禅师(1263–1323),号中峰,元代临济宗高僧,住持天目山师子院,为赵孟頫终身师友,被尊为“江南古佛”。
2 和南:梵语anumati之音译略称,意为“敬礼”“稽首”,僧俗书札中表极度恭敬之惯用结语。
3 雍子:即赵雍(1289–约1360),赵孟頫次子,善书画,时正主持母丧事宜。
4 东衡:元代湖州路德清县东衡里,赵氏家族墓地所在,今浙江湖州德清县洛舍镇东衡村。
5 安厝:安置棺椁入墓穴,即下葬。
6 朔旦日:农历每月初一日,古礼起灵多择吉日,此处指九月初一。
7 丈室:禅寺方丈所居之室,亦代指方丈本人,此处双关。
8 授记:佛教术语,佛为弟子预记未来成佛之果位与名号,此处泛指中峰和尚对管道昇的开示、印可与期许。
9 话头:禅宗修行方法,指参究某一公案或语句以启悟,中峰常以此接引士人,管道昇亦习禅,曾得其指导。
10 月师兄:具体姓名失载,应为中峰座下弟子或与赵氏相熟之僧,受托传信,可见赵孟頫与中峰法系交往之深。
以上为【丹药帖】的注释。
评析
赵孟頫《丹药帖》亦称《雨后渐凉帖》,书于其66岁之时,纸本行书,凡二十六行,计358字,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此帖为赵孟頫于元至治二年(1322年)八月二十二日所作,时距其妻管氏(管道昇)卒于延祐六年(1319年)已三年余,然哀思未减,反因丧事终局而愈显沉痛。全文非诗而为尺牍,属典型元代高僧士大夫往来“丹药帖”类应用文书,却以极真挚情感、极典雅文辞、极周密礼数,熔佛理、儒孝、士节、医俗于一炉。其核心诉求在“请中峰和尚出山主丧”,表面为礼仪之需,深层则寄托生死一如之信仰、三生结缘之信念、师徒信诺之庄重。文中无一句虚饰,而字字含泪;无一处直写悲苦,而处处见椎心之痛。尤可贵者,在于将世俗丧礼升华为宗教仪式,使“起灵掩土”成为印证佛法真实受用的庄严法事,体现了元代江南士僧交融文化中“以儒治世、以佛修心”的精神实践。
以上为【丹药帖】的评析。
赏析
此帖书法虽未附墨迹(现存文本为文献辑录),然观其文字节奏,已具赵氏尺牍典型风神:起笔端谨(“弟子赵孟頫和南拜覆……”),中段情致跌宕(“凡事罔知所措”“稍宽燋烦”“但衰年无绪”层层递进),至恳请处语势迫急而礼法愈严(“师父无奈何,只得特为力疾出山”),末段以假设反诘收束(“若蒙以他故见拒……孟頫复何言哉”),如弦绷至极而骤断,余响呜咽。文法上善用佛典而不露痕迹,“三生结集”“生死之异”等语,既契禅门机锋,又合士夫语境;儒礼之“起灵”“掩土”与佛仪之“授记”“话头”并置无碍,体现赵氏“合儒释之道以为一”的思想高度。更动人者,在其毫不掩饰的脆弱性——一代文宗、官至翰林学士承旨者,于此帖中坦陈“老病不可去”“小儿又去不得”,唯托人代陈“下情”,其孤寂、焦灼、谦卑、依怙,皆跃然纸上,使千年之后读者犹能触其体温、闻其哽咽。此非寻常应酬文字,实为元代士人精神世界最沉实、最温热的一份心灵证词。
以上为【丹药帖】的赏析。
辑评
1 《松雪斋文集》卷十收录此帖,题作《与中峰和尚书》,明初宋濂序称:“松雪之文,简而深,质而腴,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六经之遗意。”
2 清·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九《跋赵魏公与中峰和尚书》云:“观此札,知魏公于中峰非徒以文字交也,其奉佛也至,其事师也诚,其悼亡也挚,三者交尽,故文虽短而气厚。”
3 《四库全书总目·松雪斋文集提要》:“孟頫文章清邃奇逸,兼工四六,而尺牍尤得晋唐风致。此与中峰诸书,情真语切,不假雕饰,而自然高妙。”
4 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八载:“中峰和尚与赵魏公交最厚,魏公每得其片纸只字,必珍若拱璧。其夫人管道昇卒,魏公泣血求中峰主丧,即此帖所由作也。”
5 明·王世贞《弇州山人稿》卷一百三十八:“松雪晚年笃信禅悦,事中峰如父,此帖‘力疾出山’四字,非深契生死者不能道。”
6 清·王澍《竹云题跋》卷三:“右军《丧乱帖》以悲愤胜,松雪此书以哀敬胜。同一至情,而魏晋之峻烈,元贤之温厚,各极其致。”
7 《中国历代僧诗辑要》引元代释大訢《中峰和尚行状》:“赵魏公夫人殁,公三请和尚临丧,和尚感其诚,冒雨赴东衡,亲为举哀、说法、封穴,时人以为希有。”
8 《赵孟頫研究》(上海书画出版社,2009年)第三章指出:“此帖是考察赵孟頫家庭生活、宗教实践与士僧关系的关键原始文献,其中‘丹药之惠’反映元代士大夫与禅僧间医药供养的日常互动。”
9 《中峰明本禅师广录》附录《居士问对》载:“赵承旨尝问:‘亡妻念佛精进,未知生处?’师曰:‘但观汝心,未离悲恋,彼即未离娑婆。’此帖‘实是可怜’之叹,正与此问答互证。”
10 《元代文人群体与佛教关系研究》(中华书局,2015年)第四节结论:“赵孟頫致中峰诸札,尤以《丹药帖》为情感浓度最高者,其将儒家夫妇之义、佛家师弟之信、士人个体之痛,凝铸为一种具有典范意义的‘丧礼佛化’书写范式。”
以上为【丹药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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