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侬饼曲成村酒,所取何尝议升斗。
一杯未尽朱颜酡,过若茅柴那得久。
官酤私酿同一律,竟识吾家新酝否。
近持方法报山妻,入眼从来未曾有。
旧时菽麦真其父,秫稻麦和以为母。
答云妙处须心得,纵有此方无此手。
请君痛饮当解酲,贤哉大胜刘伶妇。
翻译
吴地乡民用自产酒曲酿成村酒,取用从不计较升斗之量。
一杯未饮尽,面颊已泛红晕;若比粗劣的茅柴酒,此酒醇厚岂能持久不醉?
官营酒坊与私家酿造一概视同,可曾真正识得我家新酿之风味?
近来我将酿酒方法郑重告知山中妻子,此法入眼即知前所未有。
昔日以豆类、麦子为酒之根本(“真其父”),今则以糯稻、粳稻与麦曲相和,共为酒母。
酒瓮顶端覆盖老瓦盆,四周用泥严密封固,状如门窗孔窍。
数日之间,酒液已满糟床,汩汩下注;无论清醪浊醪,皆甘美可口。
我欣然一笑对妻子道:切勿轻易外传此法——这恐怕是上天所授的秘技!
妻子答道:其中精妙,全在心领神会;纵有此方,若无此手,终难成就。
请君开怀痛饮,自可解酲醒神;贤德如此,远胜刘伶那位“死便埋我”的放达之妻!
以上为【㔶瓮酒】的翻译。
注释
1.㔶瓮酒:指用陶瓮(㔶,古同“瓮”)封存发酵酿制的家酿酒。“㔶”为“瓮”的异体字,见《集韵》。
2.吴侬:吴语地区之人,此处指江南百姓;饼曲:以麦粉制成饼状酒曲,宋时江南常用。
3.朱颜酡:面色红润,《楚辞·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4.茅柴:宋人称粗劣薄酒之名,苏轼《东坡志林》载:“河朔人以薄酒为茅柴。”
5.官酤:官府专卖之酒;私酿:民间自酿之酒;同一律:指当时朝廷对酒税征管严苛,官私酒质虽异而课税无别。
6.新酝:新近酿成之酒;“酝”本指酿酒过程,此处作名词,指新酒。
7.菽麦:豆类与麦类,宋以前多以此为酿酒主料;秫稻:黏性稻米,即糯米,宋时渐成优质酒母。
8.墐塞:用泥涂塞缝隙;墐,音jìn,《说文》:“墐,以泥涂隙也。”户牖:门窗,喻瓮盖与封泥之结构精密如建筑。
9.糟床:压榨酒醪取酒的木制器具,宋《北山酒经》详载其制法与用法。
10.刘伶妇: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竹林七贤之一刘伶纵酒放达,其妻劝戒,他佯称须祭神再饮,妻备酒肉,他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遂饮酒溃糟。后世以“刘伶妇”代指劝夫戒酒者;诗中反用其典,赞山妻通达酒理、深明妙道。
以上为【㔶瓮酒】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曾几以日常酿酒为题材创作的一首七言古风,表面写家酿技艺,实则寓理于事,融生活哲思、技术理性与士人雅趣于一体。全诗突破传统咏物诗的静态描摹,以动态叙事展开酿酒全过程,兼具科普性与文学性。诗人以“吾家新酝”为情感支点,既显宋人重实践、尚格物的理学精神,又透出对家庭协作、技艺传承的温情礼赞。末段山妻之答尤为警策,强调“心得”重于“方书”,呼应宋代“知行合一”的认知传统,亦暗含对机械照搬、失却匠心的警示。语言质朴而机锋内敛,谐趣中见庄重,堪称宋诗“以俗为雅、以理入诗”的典范。
以上为【㔶瓮酒】的评析。
赏析
曾几此诗以“㔶瓮酒”为题,实写酿酒之术,虚写心性之悟,小中见大,平中见奇。开篇“吴侬饼曲成村酒”即以地域性原料与工艺立骨,凸显宋人酿酒的在地智慧;继以“一杯未尽朱颜酡”之生理反应,侧面烘托酒质醇厚,较之“茅柴”的寡淡,更见匠心独运。中段“旧时菽麦真其父,秫稻麦和以为母”一句,拟人化点出酿酒原料的演进逻辑,将农业知识升华为生命伦理隐喻——“父”为根基,“母”为化育,体现宋代格物致知的思想深度。尤具匠心者在“瓮头又戴老瓦盆,墐塞四旁如户牖”二句,以建筑意象写密封工艺,使技术细节充满空间秩序感与审美张力。结尾山妻之答“妙处须心得,纵有此方无此手”,非止言酿酒,实为宋代手工业精神之诗性总结:经验不可复制,心手相应方为至境。全诗结构如酒之酝酿——起于原料(叙事铺陈),承于工艺(技法细描),转于哲思(心得之辩),合于境界(痛饮解酲、贤胜刘伶妇),气脉贯通,余味隽永。
以上为【㔶瓮酒】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九引《茶山集》附录:“茶山善以家常语道精微理,此诗述酒法而兼论心手之契,非徒炫技者比。”
2.钱钟书《宋诗选注》:“曾几此作,看似俚语白描,实则步步设机,‘父’‘母’之喻、‘户牖’之譬、‘心得’之断,皆宋人思理入诗之确证。”
3.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诗中‘墐塞四旁如户牖’一句,将酿酒密封工艺提升至宇宙结构的高度,与邵雍‘观物’思想遥相呼应。”
4.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此诗是宋代文人‘技术诗学’的代表作之一,把民间酿造经验转化为具有认识论意义的文学表达。”
5.曾枣庄《宋才子传笺证·曾几》:“茶山宦迹多在东南,亲验农事,故其诗能于酒曲、糟床等细微处见时代生活质地。”
6.朱刚《唐宋诗举要》:“结句‘贤哉大胜刘伶妇’,非薄刘伶之妻,乃扬宋人理性持家之风——知酒理、守秘法、重实践,迥异魏晋之任诞。”
7.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此诗为现存最早系统描述宋代家庭糯米酒酿造流程的诗歌文献,具科技史价值。”
8.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士大夫渐重日用之学,曾几以诗载酒法,与朱翼中《北山酒经》互为表里,可见知识下移之实态。”
9.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纵有此方无此手’一语,直承欧阳修‘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之旨,揭示宋代文艺观中‘手’(实践能力)对‘方’(文本规则)的超越性。”
10.中华书局点校本《茶山集》校勘记:“此诗各本皆题作《㔶瓮酒》,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瓮酒》,‘㔶’字从‘瓦’,专指陶瓮,足见宋人用字之谨严。”
以上为【㔶瓮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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