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籍成衰老。唯馀此、数茎瘦骨，随风颠倒。满目江山无熟处，一曲林峦新造。何敢望、松萦竹抱。新绿半畦荒径侧，怕萋萋、仍是黏天草。钁头在，还须扫。
翻译
狼藉不堪，已然衰老。仅剩下这几根嶙峋瘦骨，随风颠簸倾倒。满目江山皆是生疏之地，唯有一曲林峦，似为新近营构。怎敢奢望松影萦绕、翠竹环抱的幽居之境？半畦新绿勉强生于荒径之侧，却怕那萋萋野草依旧蔓延无际，直连天际。锄头尚在手中，仍须日日挥扫。
东墙之上，幸有皎洁冰轮（明月）高悬。待到秋来，暖雪般的清光洒落眉间，似琼浆灌注脑海。世人道此中森然寒气透骨彻髓，然而这“寒”本身，亦不过是龟毛蛇爪——本不可得、本无实相的虚妄执取罢了。索性将此身此心，一并交付于寒灰冷灶之中。万顷烟岚悄然浮动，窗纸渐被昏暝浸暗，恰在此刻，人亦随之昏昏入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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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狼籍：同“狼藉”，杂乱破败貌，状身心交瘁、境遇凋零之态。
2. 数茎瘦骨：喻诗人清癯病躯，亦象征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精神风骨。
3. 一曲林峦新造：指其筑于湘西石船山之“观生居”（后称“湘西草堂”），依山就势，简朴自构，并非名园胜景，故曰“新造”。
4. 松萦竹抱：典出王羲之《兰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亦为传统文人理想居境之符号，此处反用，显其不慕浮华、自守本真。
5. 黏天草：谓荒草茂盛，连天接地，极言环境之荒僻萧瑟，亦隐喻世路艰难、生机难觅。
6. 钁头：即镢头，掘土除草农具，代指躬耕自给、力行不息之生存实践。
7. 冰轮：月亮雅称，因月光清冷如冰、圆转如轮而得名。
8. 煖雪：非实指雪，乃以“暖”字反写月光之清冽澄明——光虽寒而照人心暖，故曰“暖雪”，见其心境之温厚内敛。
9. 龟毛蛇爪：佛典常用譬喻，指根本不存在之虚妄法（龟无毛、蛇无爪），语出《楞严经》等，此处用以破除对“寒”“冷”等境相的实有执著，显其禅悟之深。
10. 寒灰冷灶：既实写草堂生活清苦，灶冷灰寒；更象征心无所求、念虑俱寂之定境，与《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精神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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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夫之晚年隐居石船山所作，题为“自题草堂”，实为精神草堂之自塑与灵魂栖居之宣言。全篇以衰飒之象起笔，却非沉溺悲慨，而是在狼藉、瘦骨、荒径、寒灰等极致枯淡意象中，层层剥落外相执着，最终抵达一种超然峻洁的生命自觉：不慕松竹之形胜，不惧荒草之滋蔓，不拒寒月之清绝，更不执“寒”为实有——“龟毛蛇爪”之喻，直承禅宗破执机锋，显其晚岁思想融通儒释、以理驭情、以空证诚的圆融境界。结句“恰昏昏”三字，非神志昏昧，乃是离言绝虑、物我两忘之大清醒，与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同调而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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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上片以“狼籍”“衰老”“瘦骨”“颠倒”开篇，劈空而下，力重千钧，奠定全词苍茫孤峭之基调。“满目江山无熟处”一句，尤见遗民痛史——故国丘墟，山河易主，举目皆是陌生之域，所谓“熟处”早已随明祚倾覆而消尽。然“一曲林峦新造”陡然振起，在废墟之上重建精神地理，此“造”非土木之功，乃心魂之立。下片“冰轮”“暖雪”“琼浆”诸语，将清寒月色诗化为滋养神明的甘露，展现主体对逆境的审美转化能力。“龟毛蛇爪”四字如当头棒喝，是全词思想制高点：一切苦乐寒暑，皆心所现，本无自性。末句“万顷烟岚窗纸暗，恰昏昏”，以宏阔烟岚收束于方寸窗纸，由外而内，由动而静，“昏昏”二字看似混沌，实为《中庸》所谓“致中和”之境——大清明藏于大混沌之中，较之“悠然见南山”更多一层劫后澄明与存在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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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邓显鹤《沅湘耆旧集》卷六十七：“船山词骨力遒上，意境孤高，于凄清中见浩气，于枯淡处蕴春温，非深于《易》理与禅悦者不能至。”
2. 清·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王而农（夫之）之词，不事雕琢，而字字有千钧之力；不假声色，而句句含万古之悲。其《贺新郎·自题草堂》一篇，真可谓‘以血书者’也。”
3. 近代·刘永济《词论》：“船山此词，以衰飒之笔写庄严之志，‘怕萋萋仍是黏天草’，非畏草之盛，实忧道之微；‘总拚与寒灰冷灶’，非甘于寂灭，乃决于守贞。其忠爱之忱，全在筋节之间。”
4. 现代·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明清卷》：“王夫之晚年词作，多以草堂为题，实以草堂为心宅。此词‘新绿半畦’‘东墙冰轮’等语，皆以极简之景，寄极深之思，堪称明清遗民词中哲思与诗艺融合之巅峰。”
5. 现代·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龟毛蛇爪’之喻，非徒炫禅语也。盖船山深知，若执‘寒’为实，则‘冷灶’成桎梏；惟知其幻，则‘昏昏’即大觉。此词之妙，正在以最枯之语，达最润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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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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