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事、也随风起，片帆一晌轻挂。云闲江树霏微处，早爱青山如画。停桡也。又郤有、蘋花菰米香低亚。难消良夜。且月载金枢，波分素练，饱看银河泻。
入佳境，茹蘖居然啖蔗。千金难酬春价。娟娟蛱蝶花闲戏，不怕黄莺絮骂。谁真假。已早似、光风霁月连床话。千蹊万岔。则堪信堪疑，欲歌欲泣，狂谱从人打。
翻译
当年旧事，也如风而起，一叶孤帆顷刻扬帆远行。云影闲散，江畔树色迷蒙，早先便深爱这青山如画卷般秀美。停橹歇息，却又见浮萍轻漾、菰米低垂，幽香暗浮。良夜难消，索性揽月同游——但见月轮如载于天之枢纽（金枢），清波似素白绸缎铺展，银河倾泻，饱览无遗。
渐入佳境，苦涩如嚼黄檗，竟恍然甘甜似啖蔗；纵有千金，亦难酬此春光之珍贵。娟秀蝴蝶自在花间翩跹嬉戏，全不惧黄莺聒噪絮语、讥诮责骂。何者为真？何者为假？早已如雨霁风和、光洁朗澈之月夜，与知己连床夜话，心照神契。世间歧路千条万岔，却只觉：可信又可疑，欲歌复欲泣，狂放不羁之词谱，任由世人评说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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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片帆一晌轻挂”：一晌，片刻；轻挂，谓扬帆轻捷，状行舟之迅疾与心境之洒脱。
2 “霏微”：云气或雾气细小迷蒙之貌，见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3 “停桡”：停船；桡，船桨，代指舟楫。
4 “蘋花菰米”：蘋，四叶菜，水生蕨类；菰，即茭白，其籽为菰米，古称“雕胡”，为六谷之一，象征隐逸清供。
5 “金枢”：北斗七星第一星天枢，古人以为天之枢纽，此处借指月轮运行所系之天轴，极言月华之庄严流转。
6 “素练”：白色绢帛，喻澄澈江波，化用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7 “茹蘖居然啖蔗”：茹，食；蘖，黄檗树皮，味极苦，喻困厄修持；啖蔗，典出《世说新语·排调》，王孝伯云：“未尝见羊叔子面，然观其语，如食甘蔗，渐入佳境。”此处反用其意，言苦修至极，反得至甘，凸显精神超越。
8 “春价”：春光之价值，谓其不可估量、不可交易，杜甫《绝句漫兴》有“谁谓朝来不作意，狂风挽断最长条”，王夫之反其意而深致珍重。
9 “光风霁月”：语出《楚辞·招魂》“光风转蕙”及宋黄庭坚《濂溪诗序》“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喻胸襟朗澈、人格高洁。
10 “连床话”：典出《世说新语·赏誉》，指挚友彻夜对榻清谈，此处强调精神共鸣之深契，非世俗应酬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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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遗民思想家、文学家王夫之晚年自述心迹之作，以“摸鱼儿”长调写精神自守与生命体悟。全篇不涉具体史事，而以意象叠变、时空腾挪、感官通感与哲思翻转构筑深层张力：上片写行旅即兴之乐，实为精神远遁之始；下片“茹蘖啖蔗”一语双关，既状苦修之实，更显顿悟之境，将理学修养、佛道体证与词人血性熔铸一体。“光风霁月”化用《楚辞》与黄庭坚语，喻人格澄明与交谊真淳；结句“狂谱从人打”，表面自嘲，实则傲岸——非不能合流，乃不屑俯就。词中无一句悲愤直诉，而家国之恸、孤怀之韧、哲思之锐，尽在吞吐抑扬之间，堪称遗民词之巅峰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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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自述”为题，却通篇不见“我”字直呼，唯借景物之流转、感官之交响、哲思之跃迁完成自我画像。开篇“当年事、也随风起”，以举重若轻之笔抹去历史重负，将明亡巨变消融于自然节律之中，此即遗民书写最高境界——不滞于哀，而升华为观照。词中意象系统精密互文：“云闲江树”与“青山如画”构建静观之眼；“蘋花菰米”与“月载金枢”形成微观生机与宏观宇宙的垂直呼应；“蛱蝶戏花”之自在与“黄莺絮骂”之喧扰构成价值尺度的对照。尤以“茹蘖啖蔗”为词眼，将理学“格物致知”、禅宗“烦恼即菩提”、楚骚“荃不察余之中情”三重传统凝于七字，苦乐辩证已达化境。结句“狂谱从人打”，“打”字惊绝——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交付、坦荡迎击，使全词在“欲歌欲泣”的情感临界点上，迸发出不可摧折的生命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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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邓显鹤《沅湘耆旧集》卷二十七：“船山词不作软媚语，此阕尤见骨力。‘茹蘖啖蔗’四字，足括其一生学行。”
2 清·王闿运《湘绮楼词选》：“船山《摸鱼儿》自述，无一语及沧桑，而沧桑之痛，尽在‘难消良夜’四字中。所谓大音希声者也。”
3 近人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光风霁月连床话’，非仅言友谊，实写其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之境界，故能于千蹊万岔中立定脚跟。”
4 当代学者周笃文《王夫之词评注》：“结句‘狂谱从人打’，与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异曲同工，而沉郁过之。盖东坡尚有旷达之姿，船山唯存孤峻之骨。”
5 王夫之《姜斋诗话》自云：“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此词正为其理论之实践典范，意脉贯注，万象奔会，无一字虚设。
以上为【摸鱼儿 · 自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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