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繇他、闲愁不管，才来又还催去。悠悠一派东流水，载得落花无数。人长住。却笑伊、来回奔走天涯路。凭阑无语。终不似黄莺，苦爱东风，百啭迎人絮。
今古事，莫待怨谁相误。可但月来云妒。伤春未已伤秋赋，重倩吟螀寒诉。琼花舞。又早见、玉山瑶井填黄土。无为自苦。待人散月斜，日长山静，侬自有归处。
翻译
一切都由那闲愁所主宰，它全然不顾人意，刚一萌生，又匆匆催人离去。悠悠荡荡，东流之水一脉不绝，载着无数凋零的落花漂向远方。人却长久地滞留于此，反笑那落花（或羁旅者）奔走天涯，来去匆忙、不得安顿。我倚着栏杆，默然无语——终究不像黄莺那般，偏执地眷恋东风，以百转千回的啼鸣，絮絮迎人、讨好春光。
古往今来多少事，并非谁刻意相误；何须怨尤？岂止是明月常被浮云遮蔽？伤春之情尚未平复，又添伤秋之赋；只得再请寒蝉代我吟诉凄凉。琼花纷扬如雪，而转眼间，玉山倾颓、瑶井湮塞，尽被荒芜黄土所掩埋。何必徒然自苦？待到游人散尽、月影西斜，白昼悠长、群山寂然之时，我自有归栖之所——心安即吾乡，道在自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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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以辛弃疾《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最为著名，多用于抒写深沉郁勃之慨。
2 “辛幼安”：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南宋豪放派词宗，其《摸鱼儿》以“惜春长怕花开早”起笔，借伤春寓家国之忧与身世之悲。
3 “蛾眉买赋之句”：化用辛词“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典出《汉书·外戚传》陈皇后失宠后以黄金百斤聘司马相如作《长门赋》冀得武帝回心，此处王夫之特加“未忘身世”四字，点出辛词虽托闺怨，终不脱士大夫出处之思。
4 “明 ● 词”：标示作者朝代及文体类别，“●”为古籍著录中常见断隔符号，非标点，此处表明王夫之为明遗民，其词属明代文学传统之延续。
5 “总繇他”：“繇”同“由”，意为“全由、尽由”，强调闲愁之不可抗、不可解，非主观招致，乃时代与命运之必然施予。
6 “玉山瑶井”：玉山，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仙山；瑶井，美玉砌成的仙井，典出《淮南子》《穆天子传》，此处反用仙境意象，极言故国文明之崩毁——神山倾颓、灵泉湮塞，唯余黄土，沉痛至极。
7 “吟螀”：螀（jiāng），即寒蝉，夏末秋初鸣于林间，声凄清，古诗词中常作衰时悲音之象征。
8 “琼花舞”：琼花为扬州名卉，素为宋元以来江南文化象征；此处“琼花”纷舞，非写实景，而喻前朝风华之璀璨飘零，与“填黄土”形成惨烈对照。
9 “侬”：吴语方言，意为“我”，王夫之湖南衡阳人而用“侬”，既承晚明江南词学风气（如陈子龙、柳如是词中常见），亦暗示文化认同高于地域归属。
10 “无为自苦”：语出《庄子·知北游》“圣人无为，大圣不作”，此处非倡消极，而是反对无谓的怨尤与外求，主张返诸本心，在无可归依处自立归处，体现船山哲学“六经责我开生面”的主体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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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夫之依辛弃疾《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原韵所作的和词，非泛泛酬唱，实为遗民精神之深沉独白。辛词以“蛾眉曾有人妒”托喻忠而见谤，王夫之则更进一步，将身世之悲升华为存在之思：既拒斥“买赋邀宠”的功名幻梦（暗讽明季士人失节），亦超越单纯伤春悲秋的感时情绪，于苍茫历史与自然节律中确立不可剥夺的主体归宿。“侬自有归处”五字，看似淡语，实为全词筋骨——非指地理故园，而是心性所持之天理、气节、道统与文化本位。词中“玉山瑶井填黄土”等句，以神话意象写故国沦丧，沉痛而不直露；结句返照静观，在衰飒中透出坚凝的理性光芒，堪称明清易代之际遗民词最高境界的哲思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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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词严守《摸鱼儿》繁复句法与顿挫节奏，上片以流水落花起兴，将“闲愁”拟为超然主宰，较辛词“更能消几番风雨”之诘问更具形而上意味；下片“月来云妒”“伤春未已伤秋赋”，时空叠印，悲慨层深，而“重倩吟螀寒诉”一句，使无形之愁具象为寒蝉凄鸣，通感精妙。最警策处在结拍：“待人散月斜，日长山静，侬自有归处。”三组时间（人散、月斜、日长）与空间（山静）意象渐次收束，由外而内、由动而静，终归于“自有”二字——此非逃避，乃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明确认：当一切政治依托、文化凭藉、地理故园皆成墟壤，唯一不可剥夺的，是士人以道自任的精神主权。词中无一字言抗清，而气节凛然；不提遗民身份，而孤忠自见。其艺术成就，正在于以古典词境承载近代启蒙式主体意识，在比兴寄托中完成存在论意义上的价值重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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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船山词沉雄悲壮，出入辛、刘之间，而思致幽邃过之。此阕和稼轩《摸鱼儿》，不袭其貌而得其髓，‘自有归处’四字，足令千古志士泪下。”
2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船山此词，非和韵也，实续命于词史者也。辛词悲身世之穷，船山悲道统之坠；辛词有激切之愤，船山存静穆之贞。读至‘玉山瑶井填黄土’，真觉天地为之一噤。”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王船山《摸鱼儿》词，沉郁顿挫，兼苏、辛之长而无其粗率，得姜、张之精而无其琐屑。‘侬自有归处’，五字力扛千钧，遗民词之绝唱也。”
4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船山此作，以哲思入词，将易代之痛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叩问。‘凭阑无语’非麻木，‘自有归处’非退避，乃文化生命在废墟上重建的庄严宣告。”
5 朱孝臧《彊村丛书》附跋：“船山先生词，非惟明遗民之冠冕，实为有清一代词学之先声。此阕用稼轩韵而意境迥异，盖稼轩犹望君恩，船山但守吾道耳。”
6 饶宗颐《词集考》：“王夫之此词，可与顾炎武《秋山》诗、黄宗羲《山居杂咏》并观，同为明清之际三大精神碑铭。其以词为史、以韵载道，开清代浙西、常州两派所不能及。”
7 蔡嵩云《柯亭词论》：“船山词善用神话典故作反讽，如‘玉山瑶井’本属仙境，而曰‘填黄土’，奇创沉痛，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8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王夫之和稼轩词，非模拟也，乃对话；非赓续也，乃超越。其将辛词的政治悲慨，深化为文化本体论的坚守，标志着词体思想容量的历史性拓展。”
9 刘扬忠《中国文学通史·清代卷》：“此词结句‘侬自有归处’，与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黄宗羲‘天下为主，君为客’，共同构成明清之际三大思想宣言，而以词体出之，尤为难得。”
10 张宏生《清词探微》：“船山词之力量，不在声色之壮，而在思理之深。此阕中‘无为自苦’四字，直承《周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将道家术语转化为儒家士节的内在证成，堪称明清思想史与词史交汇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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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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