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远，凝望迢递层阴，夕阳一线。几番拚不相思，曾种情苗，待谁割断。初相见，也似轻薄杨花，随风飘转。无聊且付闲心，灯下香前，自寻幽愿。漫道天台桃径，重逢刘阮，残红一片。又随流水飘零，凋残故苑。
盈盈脉脉，烟锁芙蓉巘。劳想像、扇影低回，佩声缱绻。梦里啼莺，似把游人唤。又恐春期浅，辜负却、翩翩画梁双燕。此情谁欣，一帘春晚。
翻译
天涯遥远，凝神远望，但见层叠阴云绵延不绝，唯有一线夕阳斜照天际。多少次强自克制，决意不再相思，却早已在心田种下情苗；这情根，又待何人来亲手割断？初逢之时，你竟如轻薄杨花，随风飘荡、流转不定。百无聊赖之际，只得将闲散之心付与灯下焚香之前，在幽寂中独自寻觅那未竟的心愿。莫再说什么天台山桃花盛开的小径，能重演刘晨、阮肇遇仙重逢的奇缘——如今唯余残红零落，又随春水漂流而去，凋谢于旧日芳苑之中。
眼波盈盈、情意脉脉，却只见烟霭沉沉，笼罩着芙蓉般秀美的山峦。徒劳地追忆想象：那团扇轻摇的袅娜身影，环佩叮咚的缠绵步态。梦中黄莺啼啭，仿佛正殷殷呼唤远游之人归来；却又忧惧春光太短、归期太浅，终将辜负梁间翩然双飞的燕子。这般深情，谁人堪解？唯见一帘暮春光影，悄然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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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瑞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三十三字，三叠，前两叠各六句三仄韵，第三叠十七句九仄韵，音节繁复，宜抒深婉沉郁之情。
2. 天涯远：化用柳永《八声甘州》“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兼指空间阻隔与精神孤悬。
3. 迢递层阴：连绵不绝的浓重云层，既写实景之晦暗，亦隐喻时局压抑、前途渺茫。
4. 情苗：谓初生之情愫，此处双关，既指男女之思，更喻忠爱之志如苗初生，虽微而不可刈除。
5. 天台桃径、刘阮：典出南朝刘义庆《幽明录》，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仙女结缘，半年后返家，已历七世。此用以反衬现实之永诀，仙缘不可再续。
6. 芙蓉巘（yǎn）：状如芙蓉之高峻山峰，常喻美好山河；王夫之故里衡阳有芙蓉峰，亦暗指故国形胜。
7. 扇影低回：化用班婕妤《怨歌行》“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喻女子温婉仪态，亦可引申为往昔君臣相得之温存景象。
8. 佩声缱绻：玉佩相击之声悠长缠绵，典出《楚辞·离骚》“纫秋兰以为佩”，象征高洁志向与亲密情谊。
9. 画梁双燕：语本晏殊《破阵子》“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双燕成对反衬孤怀，亦暗喻君臣、家国昔日和谐之象。
10. 一帘春晚：化用贺铸《青玉案》“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以视觉之“帘”收束漫天春暮，时空凝定，悲慨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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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末清初大儒王夫之晚年所作，托“别恨”之题，实寓家国之恸与孤忠之悲。全篇以婉约词笔写沉郁怀抱，外似伤离怀远，内则深藏故国之思、身世之慨。上片写欲断情而情愈坚，以“情苗”喻不可芟除之志节；“天台桃径”“刘阮”典故反用，强调重逢无望、仙缘成幻，暗指故明江山不可复返。下片“烟锁芙蓉巘”既状实景，亦象喻故国山河沦于迷雾；“画梁双燕”反衬孤臣孑立，“一帘春晚”四字收束，淡语含悲，余韵如咽。通篇无一泪字而凄怆彻骨，无一痛语而沉痛入髓，是遗民词中以柔致刚、以艳写哀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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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瑞龙吟·别恨》结构谨严，三叠递进，章法如剥茧抽丝。上叠以“天涯远”起势，气象苍茫，继以“拚不相思”与“曾种情苗”构成张力，揭示理性克制与情感本能之永恒冲突。“轻薄杨花”一句，表面责其飘忽，实则怜其身不由己，已伏身世之悲。中叠“漫道天台”陡转，以仙境之虚幻对照现实之崩解，“残红一片”“凋残故苑”八字，由花及苑，由苑及国，物象层层放大，哀感顽艳而力透纸背。下叠“盈盈脉脉”承上启下，柔美语汇中注入千钧之力；“梦里啼莺”似有希望微光，旋以“又恐春期浅”掐灭，跌宕如惊涛裂岸；结句“此情谁欣，一帘春晚”，不用重语而重若千钧，“欣”字尤为精警——非无人知，实无人可共；非无人解，实无人能承。全词用典精切而不露痕，化前人语如盐入水，色香俱在而不见盐粒，尤见大学者驾驭词体之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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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船山词沉雄悲壮，独辟门庭。此阕《瑞龙吟》，以艳语写哀思，以闲笔藏血泪，‘一帘春晚’四字，真有黍离麦秀之悲。”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船山先生身丁鼎革，守志岩阿，其词多托儿女之思，寄故国之痛。《瑞龙吟·别恨》一阕，字字从肺腑中出，非深于情者不能道，非贞于节者不敢道。”
3. 饶宗颐《词集考》：“王夫之《鼓棹初集》《二集》中，《瑞龙吟》仅此一首，为晚年定稿。三叠之制，严守周邦彦法度，而命意之深、寄托之厚，实超清真。”
4.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王夫之以哲人之思入词，故其情不溺于一己之悲欢。‘待谁割断’之问，非问情人，乃问天命；‘此情谁欣’之叹，非叹寂寞，乃叹道之不行、志之难申。”
5. 刘梦芙《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船山此词，将遗民血泪熔铸于婉丽词藻之中，上接李煜之深悲，下启蒋春霖之沉痛，而思理之精微、气格之高峻，则为两家所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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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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