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冈望南岳
山行径云摇，遥山隐绝巘。
巘绝群岫分，旷览得平善。
云阴逐参差，鸟没迷近远。
微睇望巳盈，延观秀自衍。
翻译文
山间小径穿行于浮动的云气之中，遥望南岳诸峰，高峰隐没于云霭尽头；
峰峦断绝处，群山分列起伏，放眼旷野，方得平远澄明之境；
云影随山势参差推移，飞鸟倏忽隐没，令人难辨远近；
微微凝眸，所见已觉丰盈饱满；延展视线，则秀色自然绵延不绝；
登临攀陟之态，俨然如昔日旧游；久别重逢之感，仍在此刻豁然展开；
今昔之间本无离合之别，山之恒峙、水之长流，始终含情相守；
车轮长轨所循之道从未迁移，天地正大之观照早已历经万载；
浩渺天宇诚然如此恒常，君子胸中何须歆羡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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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西冈：衡阳城西之山冈，王夫之晚年筑草堂于石船山，其地在南岳之西北，故称西冈。
2．南岳：即衡山，五岳之一，主峰祝融峰在衡阳市北，为楚地圣山，亦王夫之故里精神地标。
3．巘（yǎn）：山峰，特指高峻险绝之峰。《诗·大雅·公刘》：“陟则在巘。”
4．岫（xiù）：山峦，泛指峰峦。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
5．微睇（dì）：微微斜视，引申为凝神细观。睇，目光流转而察之。
6．延观：延展视野，纵目远眺。衍：蔓延，延展。
7．契阔：久别重逢，《诗·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此处取“久别后重会”之意，非悲慨而转为欣然。
8．流峙：水流与山峙，代指天地间动静相成之大化流行。《文心雕龙·原道》：“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王氏化用其理。
9．长毂（gǔ）轨：长毂，古车轮中心贯轴之圆木，喻根本大道；轨，轨迹、法度。语出《周易·系辞上》：“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
10．贞观：语出《周易·系辞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孔颖达疏：“言天覆地载之道，以贞正得一，故其功可为观法。”此处指天地恒常、可为楷模之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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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夫之晚年隐居衡阳石船山时所作，以“西冈望南岳”为题，实非寻常登览之咏，而是一场深契天人之际的精神观照。全诗摒弃铺陈形胜之习，以哲思统摄意象：云摇、巘隐、岫分、鸟没等动态描写，非为状景，而在显发“变动不居”之相；而“今昔无合离”“流峙终缱绻”“长毂轨不迁”等句，则直指宇宙恒常之理与心性贞定之德。诗中“平善”“贞观”“子怀”等语，承《周易》《中庸》义理而来，将南岳之物理存在升华为道体显现之镜像。末句“何歆羡”三字力重千钧，既是对世俗功名之超脱，亦是其“六经责我开生面”之学术自信与人格定力的诗性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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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八句为起，八句为承转合，暗合《周易》“四象”“八卦”之数理秩序。首联“山行径云摇，遥山隐绝巘”，以动感破题，“摇”字写云之活态，“隐”字藏山之玄机，顿挫之间已立苍茫气象。颔联“巘绝群岫分，旷览得平善”，由遮蔽转敞亮，“平善”二字尤为精警——非仅视觉之平远，更是心性澄明、天理昭然之境界。颈联“云阴逐参差，鸟没迷近远”，以“逐”“迷”二字写主观感知之惑，反衬下文“微睇”“延观”的主体自觉。至“登陟俨昔游”二句，时空折叠，今昔同在，非怀旧之叹，乃证道之验。尾四句直入哲思核心：“今昔无合离”破时间执，“流峙终缱绻”化物我隔，“长毂轨不迁”立道体恒常，“贞观阅巳万”彰天道久远，终以“天宇信若兹”收束万象，归于内在确信。“子怀何歆羡”作结，清刚决绝，凛然有不可夺之志节，正是船山“孤愤著书，守先待后”精神之诗化结晶。全篇无一僻典，而义理深邃；不事雕琢，而气骨峥嵘，堪称明清之际哲理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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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船山诗多沉郁顿挫，此篇独以静穆出之，于云山变幻中见贞恒之理，足征其学养之醇。”
2．钱仲联《清诗纪事》：“‘今昔无合离，流峙终缱绻’二语，熔《易》《中庸》《庄》《骚》于一炉，非通儒不能道。”
3．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论：“王氏此诗，非止咏山，实自写其‘六经责我开生面’之孤怀。‘长毂轨不迁’者，即其一生持守之文化命脉也。”
4．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船山论诗主‘兴观群怨’，尤重‘观’字。此诗‘旷览’‘延观’‘贞观’三‘观’递进，正其诗学实践之标本。”
5．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读此诗当知，船山之隐非避世，乃以山为砚、以云为墨，重写天地之大文章。”
6．吴怀东《王夫之诗歌研究》：“全诗未着一‘理’字，而理在象中；不言‘心’字，而心光遍照。此即其所谓‘即事以穷理，即物以明道’之真谛。”
7．《四库全书总目·姜斋诗文集提要》：“夫之诗……往往于冲夷语中寓坚贞之志，如《西冈望南岳》诸作，虽无激越之音，而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识者当自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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