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苍崖、蓬声吹裂，斜阳一片危岸。江流北泻雁南征，洞里春光无算。星灿烂。都应是、云中剑舞珠光按。花蹊棋馆。留满地苍苔，数峰烟树，掷与人间看。
仙户启，石乳倒垂银蒜。空山翠杳天半。百花桥阻玉壶远，谁倩鸳鸯抵唤。君莫叹。君不见、彤云故锁三山断。罡风吹散。想华表鹤归，天台人返，怕见人民换。
翻译
面向苍翠山崖，风势猛烈如裂帛之声，斜阳余晖铺洒在险峻的江岸之上。长江奔涌向北，大雁南飞远征；洞庭深处春光浩荡，不可计数。星斗璀璨闪烁，仿佛云中仙人舞剑，珠光随之起伏按节。花径蜿蜒，棋馆静立；唯余满地苍苔、数座烟霭缭绕的青峰，被遗掷于人间供人凝望。
仙人洞府之门悄然开启，石钟乳如银蒜倒垂而下；空山青翠杳然，直入天半。百花桥阻隔了通往玉壶仙境的路径，谁又能请得鸳鸯代为传唤？君且莫叹息——您难道没看见？那赤色云霞长久封锁着海上三山，使其与尘世隔绝；然罡风骤起，终将云障吹散。遥想辽东华表柱上白鹤归来，天台山中刘阮重返故地，却只怕所见已是物是人非、人民尽换——旧日衣冠，已杳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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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潇湘小八景：王夫之隐居湘西石船山（今湖南衡阳）时，仿“潇湘八景”体例，择本地幽绝处自拟八景，作组词八首，此为其一，题旨不在泛咏风景，而在借景抒怀、存史铸魂。
2. 蓬声：风声激越如蓬草折断之声，《庄子·逍遥游》有“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此处“蓬声吹裂”极言山风之烈，兼取“蓬”之飘零意象，暗喻国势崩摧。
3. 洞里春光无算：指洞庭湖及周边岩洞（如九嶷、衡山诸洞）所象征的南方抗清根据地尚存生机，“无算”言其丰沛不可计量，实为对永历朝廷及李定国等义师之隐晦颂赞。
4. 云中剑舞珠光按：化用《晋书·张华传》雷焕得龙泉、太阿双剑，埋于丰城，后剑化双龙穿云而去，斗于云中，光芒如珠之典；又暗契屈原《九章·抽思》“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必行”，喻忠魂英气不灭。
5. 花蹊棋馆：表面写山间幽致，实指南明文士结社讲学、运筹帷幄之所，如王夫之曾参与的“匡社”及衡阳书院活动，“棋馆”隐喻军政谋议。
6. 石乳倒垂银蒜：石钟乳形如蒜瓣，故称“银蒜”，典出《水经注》及唐宋洞天记述，此处特指湖南武陵、衡山等地溶洞奇观，亦象征仙界门户开启之兆。
7. 百花桥：传说中通向仙界的桥梁，典出《续齐谐记》“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乘槎而去，至一处，有城郭状，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后衍为通往玉壶、三山之途；此处“阻”字，喻南明复兴之路受阻于清廷围剿。
8. 彤云故锁三山：三山指蓬莱、方丈、瀛洲海上仙山，典出《史记·封禅书》；“彤云”即赤色云霞，古以为祥瑞或兵燹之兆，此处双关——既指仙界云障，亦暗喻清军铁骑如赤云压境，长期封锁南明残存势力（三山可喻闽、粤、滇三地抗清中心）。
9. 罡风：道家谓天之东北方有“罡风”，为九天之上最劲烈之风，能吹散浮云、涤荡尘秽，《云笈七签》卷二十四：“天有九气，风有九名……东北曰罡风。”此处喻历史巨变之力，亦含对天道昭昭、清祚难久的信念。
10. 华表鹤归、天台人返：分用丁令威化鹤归辽东华表叹“城郭如故人民非”（《搜神后记》）、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归时“亲旧零落，邑屋改易，无复相识”（《幽冥录》）二典；王夫之反用其意，强调“怕见人民换”非叹个体沧桑，实痛华夏文化主体性之湮灭——衣冠、礼乐、忠义精神俱遭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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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夫之《潇湘小八景词》组词之首章，托潇湘奇景以寄故国之思、兴亡之恸。全篇以雄浑苍茫之笔写幽玄缥缈之境，外状洞庭山水之奇崛，内蕴遗民士人之孤忠。上片写实景与幻境交织：斜阳危岸、江流雁阵为眼前之苍凉，而“洞里春光”“云中剑舞”则转入道教洞天想象，暗喻南明抗清据点（如湖南、两广）曾有的生机与气节。“掷与人间看”五字冷峻峭拔，既显天地无情之观照，亦含诗人将家国痛史公之于世的凛然担当。下片转入仙道意象群：“石乳银蒜”“百花桥”“玉壶”“三山”皆典出《列子》《拾遗记》《汉武帝内传》等，构建超逸空间，然“彤云故锁”“罡风吹散”二句陡转，暗示仙界屏障亦难永固；结拍化用丁令威化鹤、刘晨阮肇入天台典故，而翻出“怕见人民换”的沉痛新声——非惧世异时移，实悲华夏衣冠沦丧、正朔倾覆、斯文扫地。全词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涉政而政在其中，乃遗民词中以玄思载血泪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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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撼人心魄：其一为时空张力——“斜阳危岸”“江流北泻”锚定明清易代之现实时空，而“洞里春光”“三山”“华表”纵贯古今仙凡维度，形成历史纵深与宇宙视野的叠印；其二为刚柔张力——“蓬声吹裂”“剑舞珠光”“罡风吹散”具金石裂帛之力度，与“花蹊棋馆”“石乳银蒜”“空山翠杳”之婉丽静穆互为映照，刚健含婀娜，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髓；其三为虚实张力——所有仙道意象皆非逃避现实之幻梦，而是以神话编码重构历史记忆：剑舞即义师挥戈，百花桥即抗清通道，三山即南明疆域，故“怕见人民换”一句，实为全词诗眼，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文明存续之忧。音律上，句法多用顿挫长句（如“向苍崖、蓬声吹裂”“君不见、彤云故锁三山断”），配合入声韵（岸、算、按、馆、看、半、唤、叹、断、散、返、换），声情激越而沉咽，恰与遗民血性相契。王夫之以哲人之思入词，使此作超越一般咏景怀古，成为十七世纪中国士人精神海拔的纪念碑式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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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邓显鹤《沅湘耆旧集》卷六十七：“船山词不事雕琢，而骨力嶙峋，每于幽渺处见筋节，此阕‘怕见人民换’五字，真字字血泪，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2. 近代·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王氏《潇湘小八景词》诸作，以道家语写遗民心史，其精微处，在使仙境成史镜，使幻梦具铁证。‘罡风吹散’非言仙界破灭，实谓天命转移之不可逆；‘人民换’者，非指人口更迭，乃谓冠裳制度、纲常名教之彻底倾覆。”
3. 现代·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船山词将楚辞之幽怨、老庄之玄思、杜诗之沉郁熔于一炉。此词上片写景如泼墨山水，下片用典若布星罗棋，而结句陡转直下，以白描之语收千钧之力，足见其‘以血书者’之本色。”
4. 现代·严迪昌《清词史》：“王夫之以遗民身份重写‘潇湘’，彻底颠覆宋元以来该母题的闲适传统。其‘小八景’非小，乃以微观地理承载宏观兴亡；此首开宗明义，确立组词‘以仙境写故国，以羽客喻遗民’的根本范式。”
5. 当代·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王夫之词中‘人民’一词具有特殊政治语义，承续《孟子》‘民为贵’思想，又注入明遗民对‘华夷之辨’的终极焦虑。‘怕见人民换’实即怕见华夏沦为夷狄之民，此语之重，堪比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警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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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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