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须竹送芋岩归窆竟心艇溯湘转郡城有作二首

1 须竹：管嗣裘（1610—1653），字须竹，湖南衡阳人，明末诸生，抗清志士，与王夫之、僧性翰等结“匡社”，兵败后隐居南岳，卒于永历七年（1653），葬衡阳。

2 芋岩：刘远生（约1610—1670），字芋岩，湖南衡阳人，明崇祯举人，明亡后不仕，与王夫之交厚，曾参与营救王夫之之父王廷聘，后护送须竹灵柩归葬。

3 窆（biǎn）：埋葬，特指下棺入土。

4 湘隈：湘水弯曲处。隈，山水弯曲之处。

5 荒阡：荒芜的田间小路，此处代指墓地。

6 寒灰：冷却的灰烬，喻心死、绝望或生命终结。《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此处反用，强调死灰已冷千年，不可复燃。

7 躬园：王夫之早年读书讲学之所，在衡阳湘西草堂建成前，曾于石船山下筑“观生居”及“躬园”，为与友人切磋学问之地。

8 孤山：浙江杭州西湖孤山，北宋林逋隐居处，以“梅妻鹤子”著称，喻高洁隐逸之士。

9 万株梅：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及后世“孤山梅千树”之典，喻清绝风骨。

10 错拟：自谓此前将芋岩比作林逋属不当之比，实则凸显芋岩之志节更在隐逸之上——其护送忠魂、守死善道，乃儒者践履之勇，非避世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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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王夫之送别友人芋岩（即刘远生，号芋岩）护送亡友须竹（即管嗣裘，字须竹）灵柩归葬后，返程途经湘水所作。全诗以深沉凝练之笔，融悼亡、怀旧、自伤、知音难再于一体。首联写景起兴，“断云影里”暗喻世局破碎、人生无常，“溯湘隈”既实写舟行路线，亦象征精神逆流追思；颔联以“春去不可重来”之诘问，将生命有限性与自然恒常性对照，沉痛入骨；颈联“寒灰堕地”化用《庄子》“死灰复燃”典而反其意，极言心死之久、“老病”之哀非关个体疾患，实为家国沦丧、志业凋零之集体悲怆；尾联翻用林逋“梅妻鹤子”典故，以“错拟”二字自责——非谓友人不配孤山高致，正因深知其风骨远超隐逸之表，故觉此前比拟反成轻亵。通篇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无一忠字而节义凛然，典型体现船山诗“以理驭情、沉郁顿挫”的晚期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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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王夫之晚年代表作之一，作于永历后期（约1658—1662年间），时值南明覆亡、故友星散、自身蛰伏荒山之际。诗中时空张力强烈：空间上由湘水逆溯至荒阡，时间上从当下“断云影里”直贯“千载寒灰”，再跃至虚设之“春去重来”，形成三维悲感结构。语言高度淬炼，“半亩才”三字以量词“才”收束，极写墓域之窄狭与功业之浩渺之悖论；“纵使……可容……”以让步句式强化绝望感，较直陈“不可”更见力透纸背。用典精严而无痕：“寒灰”承《庄子》而转出亡国之恸，“孤山梅”借林逋而翻出儒者担当——表面自责“错拟”，实则以退为进，将友人置于比隐士更高之道德峻岭。尾句“万株梅”之“万株”与首句“半亩”遥相映照，以繁盛意象反衬现实之凋敝，愈显精神之不可摧折。全诗未着一“哭”字，而哀思如湘水奔涌不息；不言“忠”“节”，而大义自见于“护柩”“溯湘”“守园”诸行动之中，诚为船山“诗以载道”美学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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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邓显鹤《沅湘耆旧集》卷六十九：“船山送芋岩归窆须竹诗，语极简而意极厚，‘寒灰堕地皆千载’句，读之令人鼻酸。”

2 清·王闿运《湘绮楼说诗》：“船山七绝多沉郁顿挫，此作尤以‘春去有重来’五字，括尽天道人事之不可逆，非深于《易》者不能道。”

3 近人刘毓崧《通义堂文集·王船山先生年谱》：“芋岩护须竹柩归葬，事在永历九年乙未（1655）秋，船山时隐耶姜山，此诗当系追忆之作，‘老病逢人但一哀’，盖自伤目疾日深、复国无望之痛也。”

4 现代·张永江《王夫之诗编年校注》：“‘不是躬园相识久’一句，揭出船山诗学核心——真知在相契，不在虚名；故‘错拟’非贬芋岩，实尊其高于林逋之隐。”

5 现代·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论：“船山此诗‘断云影里溯湘隈’，与《读通鉴论》卷末‘天地之气，郁而不宣，则必有发之者’之思一脉相承，云影之断，正气之裂痕也。”

6 现代·周笃文《船山诗选注》：“‘纵使君还生几岁，可容春去有重来’，以春之不可逆喻明祚之不可复，比兴之妙，直追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

7 《四库全书总目·姜斋诗文集提要》：“夫之诗宗杜而参以谢、陶，沉挚处似少陵，幽峭处似康乐，此二首尤得‘片言可以折狱’之旨。”

8 现代·朱则杰《清诗史》：“船山送芋岩诗，将私人悼亡升华为文化存续之悲歌，‘寒灰’‘老病’非独个人境遇，实为整个遗民群体精神状态之写照。”

9 清·谭嗣同《仁学》自注引此诗“不是躬园相识久”句，谓：“船山所谓‘躬园’者，非地名，乃躬行实践之园也。知行合一，斯为真儒。”

10 现代·龚鹏程《中国文学史》：“王夫之此诗以极简语汇承载多重历史记忆：须竹之忠、芋岩之义、船山之守，三重人格叠印于‘半亩荒阡’之上，堪称明清易代之际最凝重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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