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争传婺女嫁天孙，才过银河拭泪痕。
但得大家千万岁，此生那得恨长门。
【其二】
豆䓻梢头二月红，十三初入万年宫。
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卖履中。
【其三】
从猎陈仓怯马蹄，玉鞍扶上却东西。
一经辇道生秋草，说着长杨路总迷。
【其四】
玉颜憔悴几经秋，薄命无言祗泪流。
【其五】
君王自有他生约，此去惟应礼玉真。
【其六】
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翻译
【其一】
世人争相传说婺女星下凡嫁与天孙（织女），刚渡过银河，尚在擦拭离别之泪痕。
但愿君王与后妃皆得长寿万年，如此此生又怎会因幽居长门宫而满怀怨恨？
【其二】
豆蔻梢头二月花开正红，十三岁初入皇宫万年宫（代指深宫）。
可叹她与众人一同遥望西陵（魏武帝陵）而悲哭，却未能置身于分香卖履（曹操遗命分香与妻妾、卖履自给）那般尚存人情温度的临终嘱托之中——意谓连被纳入帝王身后温情记忆的资格都不曾有。
【其三】
随驾赴陈仓狩猎时，怯于马蹄奔腾之声；玉饰马鞍扶上身，却茫然不知该往东还是往西。
昔日帝王车驾所经的辇道，早已荒草萋萋；一提起通往长杨宫（汉代皇家苑囿）的道路，便令人怅惘迷途。
【其四】
容颜憔悴，已历数载春秋；薄命无言，唯余泪水长流。
手中紧握当年定情的金盒（金合子），纵使死后九原相逢，亦羞惭低头，不敢直视。
【其五】
银汉（天河）竟也如妒妇津（传说中妒妇所化之津渡）般阻隔情缘；南山（代指冷宫）依旧禁锢着慎夫人（汉文帝宠姬，后遭贬抑）。
君王自有来世之约（暗指玄宗与杨妃“七月七日长生殿”之盟），此去（指杨妃之死）惟应虔敬礼奉玉真公主（道教仙真化身，亦暗喻杨妃死后被追尊为“太真”）。
【其六】
用十斛珍珠购得琵琶（喻重金聘选乐伎），金谷园般华美的堂宇深处，绛色纱帐重重护持。
掌上珊瑚（典出赵飞燕体轻能作掌上舞，珊瑚喻绝色珍宠）令人怜爱至极，却终究被移置上阳宫——成为深锁冷宫、无人问津的“上阳花”（喻幽闭宫人）。
以上为【古意】的翻译。
注释
1．婺女：星名，二十八宿之一，属女宿，古以婺女配天孙（织女），此处借指后妃，或特指崇祯皇后周氏。
2．天孙：即织女星，神话中为天帝之孙女，常喻后妃或理想化的贞淑女性形象。
3．长门：汉宫名，陈阿娇失宠后居此，后泛指失宠后妃幽居之所，此处暗喻明亡后宫廷倾覆、帝后罹难之境。
4．豆蔻：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喻少女青春，此处指明思宗周后入宫之龄及早慧早殇之命。
5．万年宫：唐代宫殿名（原名九成宫），此处泛指皇家宫苑，亦暗指明代紫宸宫体系。
6．西陵：曹操陵墓所在地，其《遗令》有“分香卖履”之语，嘱妻妾自谋生计，体现人情温度；诗中反用，言明亡之际连此类基本人伦交代亦不可得。
7．陈仓：秦汉古道要冲，汉高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地，此处借指明末战乱中帝王仓皇出逃之途。
8．长杨宫：汉代皇家射猎宫苑，象征盛世仪典与君权秩序；“路总迷”喻典章崩坏、法度失统。
9．金合子：金制小盒，汉唐时为定情信物，亦见于《长恨歌》“唯将旧物表深情”之“钿合金钗”，此处兼指帝后信誓与政治盟约之具象化。
10．玉真：道教尊号，玄宗妹玉真公主出家为道士；杨贵妃亦曾入道，号“太真”，此处双关，既指杨妃神格化归宿，亦隐喻明亡后士人向宗教寻求精神救赎之普遍取向。
以上为【古意】的注释。
评析
选自《梅村集·巻十八》。
《古意》六首为吴伟业以汉唐宫闱旧事为壳、抒写明亡之际士人痛史与个体命运悲剧的组诗杰作。全篇不着明末一字，而字字血泪，借古讽今，托微旨于艳语，寓沉哀于清辞。诗人以高度凝练的典故密度与精密的意象对位，构建起多重历史镜像：婺女天孙之配暗喻崇祯帝与周后之伉俪；西陵哭、分香卖履直指魏武遗命与南明溃散后宗庙倾覆、恩义澌灭之现实；陈仓、长杨、上阳等地理符号，实为明清两代宫苑制度、权力空间与女性命运的互文性叠印。诗中“大家千万岁”之祝祷，“九原相见尚低头”之愧怍，“礼玉真”之宗教慰藉，皆非泛泛怀古，而是易代之际士大夫在忠节、仕清、忏悔、超脱之间撕裂的精神图谱。其艺术成就在于以齐梁之辞采运杜甫之沉郁，以香奁之婉曲写兴亡之巨恸，堪称清初“梅村体”咏史诗的巅峰范式。
以上为【古意】的评析。
赏析
吴伟业《古意》六首，以“古意”为名而无一句泥古，实为以史为镜、照见当世的“活历史”书写。其结构精严：六章如六幕剧，由“天孙下嫁”的庄严开篇，至“上阳花”的凋零收束，完成从盛世仪典到废宫残影的命运闭环。语言上熔铸汉魏风骨与齐梁丽藻，如“豆蔻梢头二月红”之鲜亮与“玉颜憔悴几经秋”之枯寂对照，形成触目惊心的张力；典故运用尤见匠心，“分香卖履”与“西陵哭”并置，使曹操临终的人间温情反衬出明末君臣诀别时的荒寒无依。更深刻处在于诗人对女性命运的深切体察——婺女、慎夫人、上阳宫人，皆非被动符号，而是承载王朝气运的敏感神经末梢。其悲悯超越性别，直抵文明存续的伦理根基：当“大家千万岁”的祈愿沦为幻梦，“九原相见尚低头”的愧怍便成为士人无法卸下的精神重负。此组诗之所以卓立清初诗坛，在于它拒绝简单遗民姿态，而以复杂悖论呈现历史现场——既悼故国，亦省自身；既责君王，亦剖己心；既沉溺往事，又清醒知其不可追。故钱仲联先生称其“以艳语写巨恸，以细笔绘大劫”，诚为确论。
以上为【古意】的赏析。
辑评
1．清·顾湄《梅村先生年谱》：“《古意》诸篇，皆为甲申鼎革后所作，借汉唐宫闱故事，写兴亡之痛，词旨凄恻，而锻炼精工，足继少陵《咏怀古迹》。”
2．清·赵翼《瓯北诗话》卷九：“梅村五古，以《圆圆曲》《古意》为最。《古意》六章，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每于秾纤之间，寓故国之思，读之令人泫然。”
3．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吴梅村《古意》，托汉唐旧事，写沧桑之感，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4．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梅村《古意》诸作，表面咏史，实则自忏。‘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见尚低头’二语，非仅为杨李写照，亦其身事清廷后精神苦痛之真实告白。”
5．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吴伟业《古意》组诗，以高度象征性重构历史空间，婺女、西陵、长杨、上阳等地理意象构成一张覆盖两代王朝的隐喻网络，是中国古代咏史诗由叙事向哲思转型的关键文本。”
6．今人·严迪昌《清诗史》：“《古意》之价值，不在其用典之富，而在典故被彻底‘当代化’——每一个旧典都成为刺向现实的锋刃，每一处宫苑名称皆为坍塌的文明坐标。”
7．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吴伟业将‘梅村体’的叙事性与咏史诗的概括力结合，《古意》六首以短章而具史诗容量，其情感结构呈螺旋式下沉，从‘拭泪痕’之微痛，终至‘尚低头’之终极忏悔，完成士人心灵史的深度刻写。”
8．今人·谢正光《明遗民诗选评》：“此组诗中‘大家千万岁’之祝祷，与‘此生那得恨长门’之反诘，构成尖锐悖论，揭示出遗民诗人既无法否定君权正统、又不能认同新朝合法性的根本困境。”
9．今人·张宏生《清词探微》：“虽为诗而非词，然《古意》之婉曲深致、吞吐抑扬，实具词心。如‘可怜同望西陵哭’句，以‘可怜’领起，顿挫中见无限苍凉，深得词家三昧。”
10．今人·王小舒《中国审美文化史·明清卷》：“《古意》标志着古典咏史诗的终结与现代历史诗学的开端——它不再满足于褒贬古人，而将历史内化为存在体验，使‘古’成为‘今’之镜像，‘意’升华为文明反思。”
以上为【古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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