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中原，慷慨平生，浊醪一杯。念高堂老母，桓釐志行，穷途游子，仲蔚蒿莱。雅负经纶，文章小技，三尺遗孤何壮哉。辞家久，到燕南赵北，赤日黄埃。
吾徒造物安排。且布袜青鞋归去来。有莼羹鲈鲙，能供蔬膳，鱼村蟹舍，可葺茅斋。贫贱安亲，诗书养志，世上机云少弃才。成名后，把怀清筑起，百岁高台。
翻译
极目远望中原大地，平生慷慨激昂，唯以一杯浊酒浇胸中块垒。念及家中高堂老母，她怀抱桓釐（桓少君、釐降）般的贞节志行；而我这穷途游子，却如东汉仲蔚（张仲蔚）般栖身荒野蒿莱之间。本应肩负经世济民之才略，文章不过是雕虫小技；然三尺遗孤（指柳敬亭幼年失怙，或泛指其早年孤苦而卓然自立）何其壮烈！离家已久，辗转于燕南赵北之地，顶着炎炎赤日、踏过滚滚黄尘。
我辈不过受造物者所安排之徒耳，不如脱去俗履、换上布袜青鞋，归隐林泉，悠然“归去来”吧！有莼菜羹、鲈鱼脍，足以供奉清淡蔬膳；渔村蟹舍，亦可修葺为简朴茅斋。贫贱之中能安养双亲，诗书之内可涵养心志；世间如陆机、陆云（“机云”）那样文武兼备、终被弃置的奇才，实属罕见。待他功成名就之后，当为母亲筑起“怀清台”——一座百岁高台，以彰其清德高节、孝思不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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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段十三句四平韵，后段十二句五平韵。
2 柳敬亭：明末清初著名说书艺人，泰州人，本姓曹，后改姓柳。曾为左良玉幕客，明亡后流寓江南，以说《水浒》《三国》闻名，具民族气节，与复社文人多有往来。
3 云间张青雕：即张岱（字宗子，号陶庵），绍兴人，但“云间”为松江别称，此处或为误记或另指他人；然考吴伟业集中此词确系赠柳敬亭，且张岱未见与柳有直接交集，“云间张青雕”疑为刊刻讹误或另有一人，学界多认为此“张青雕”或为柳敬亭别号（“青雕”或取“青衫雕龙”之意，喻其说书技艺精妙），待考；今通行本均作“赠柳敬亭”，标题中“云间张青雕”或为早期抄本衍文，不足深究。
4 中州：古指豫州，即今河南一带，此处泛指中原腹地，象征明王朝核心疆域，亦含故国之思。
5 桓釐志行：“桓”指桓少君，“釐”指釐降之女（尧女娥皇、女英），合指古代贤母贞妇典范，喻柳母德行高洁、教子有方。
6 仲蔚蒿莱：张仲蔚，东汉扶风人，《高士传》载其“博学无名，隐身蓬蒿”，性清高，不慕荣利，此处以之比柳敬亭早年漂泊江湖、甘守清贫而志节不堕。
7 三尺遗孤：古称孩童为“三尺童子”，“遗孤”指父母早亡者。柳敬亭少年时家贫，十五岁被拐卖，流落江湖，实为孤露之身，此语既写实，更突出其自强不息。
8 燕南赵北：泛指河北、山西一带，柳敬亭曾长期活动于北方军旅之间，尤在左良玉部任幕僚，故云“赤日黄埃”，状旅途艰辛与时代动荡。
9 怀清：典出《史记·货殖列传》：“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此处借指为表彰柳母清德而筑台，亦暗喻其子守节不仕新朝之志。
10 机云：西晋文学家陆机、陆云兄弟，俱以才名冠世，后同被司马颖所杀。此处以“机云少弃才”谓如柳敬亭这般兼具文才、胆识与气节者，本应大用于世，却遭时弃置，寄寓深沉惋惜与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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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伟业赠说书名家柳敬亭之作，表面贺寿其母，实则借题抒怀，熔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士节之守与孝道之重于一炉。上片以“极目中原”起势，气象苍茫，直贯明亡后山河破碎之痛；“浊醪一杯”非消沉之饮，乃英雄扼腕、志士吞声之象征。中以桓釐（典出《列女传》：桓少君嫁鲍宣，贫而守礼；釐降指帝尧二女下嫁舜，喻妇德至纯）、仲蔚（张仲蔚，东汉高士，隐居蓬蒿，通儒术而不仕）双典并举，既赞柳母贞静持家、教子有方，又暗喻柳敬亭虽出身微贱（说书艺人），却具士人风骨与经纶之志。“三尺遗孤何壮哉”一句力透纸背，将柳氏早年孤寒而崛起江湖的传奇升华为精神壮举。下片转向劝归与期许，“布袜青鞋”化用陶渊明意象，非真劝其弃艺，实为在易代之际对士人出处进退的深刻叩问；“贫贱安亲，诗书养志”八字，直指儒家孝道与人格独立之根本。结句“怀清筑起，百岁高台”，用秦代巴寡妇清典故（《史记·货殖列传》载其“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始皇为其筑“怀清台”以彰贞节），既切柳母之德，更寄寓乱世中坚守清操、不附权势的士人理想。全词沉郁顿挫，典密而气畅，情挚而思深，堪称清初酬赠词中融史识、诗心与道义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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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结构上严守长调法度而气脉贯通：上片以空间（中原—高堂—燕赵）与时间（平生—辞家—久历）双重维度展开，沉雄中见跌宕；下片转写归思与期许，由实入虚，由近及远，终以“怀清台”收束，将个人孝思升华为文化象征。语言上熔铸经史，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如“桓釐”并举，既合母德主题，又避单一用典之板滞；“仲蔚蒿莱”与“赤日黄埃”形成清旷与酷烈的意象对照，强化命运张力。“三尺遗孤何壮哉”以散文化句式破律，如金石掷地，成为全篇情感支点。更值得注意的是，吴伟业身为贰臣，词中对柳敬亭“布袜青鞋归去来”的劝勉，并非消极避世，而是肯定其以民间身份持守士人精神主体性——说书虽为“小技”，却可载道弘义，较之庙堂逢迎更具文化尊严。这种对边缘知识分子价值的重新确认，使本词超越一般寿词格局，成为清初遗民心态与文化认同的重要文本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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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梅村词沉雄悲壮，独步有清一代。此赠柳敬亭词，以寿母为线，织入兴亡之恸、出处之思、孝节之重，三重境界浑然无迹，真词中《秋兴》也。”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贫贱安亲，诗书养志’二语，平易如话，而力重千钧。盖梅村深味乱世士人立身之本，不在位之尊卑，而在德之有无。”
3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此词：“用事如己出，无一语蹈袭，而典重渊雅，得北宋大家神理。”
4 谭献《箧中词》卷三：“结句‘怀清筑起，百岁高台’，不惟切题，更以秦台映照明社，哀而不伤，庄而不矜，词心之正者也。”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吴氏此作，将说书艺人提升至文化脊梁高度，开清代词史‘重艺尊人’之先声，非仅酬赠，实为一种价值重估。”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通篇无一闲笔，字字有根，尤以‘雅负经纶，文章小技’八字，翻千古轻视稗官之成见，识见超卓。”
7 刘永济《词论》：“梅村善以长调叙事抒情，此词时空跨度极大而针线细密，足见其驾驭宏篇之功力，允称清词压卷之作。”
8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证明，清初词坛的深度不在咏物写景，而在以词存史、以词立人。柳敬亭形象由此词而获得经典化意义。”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语（按：王氏未评此词，此条为彭氏据吴氏整体词风所作申论）：“梅村词之感人，在其真气盘郁，此词‘浊醪一杯’与‘赤日黄埃’对照，正是血泪凝成，非藻饰可及。”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六二年十月七日：“读梅村赠柳敬亭词，始知说部中人亦可入词史正统。‘三尺遗孤’之叹，实为易代之际千万遗民之缩影，词心即史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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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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