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伴行山不辞远，薄云作暝迷高暾。
才逾风篁秋景绝，绛霞一抹霜林屯。
御巡蹬道尚完好，荒榛故础知山门。
径转斜垣绕佛阁，杂花罗列明秋轩。
老僧煎泉自提挈，妙谙茗事相评论。
更出新藏压山产，香沁荷露何清黁。
为言珍璧不自享，拜月一荐嫦娥尊。
湫澄龙去绝变化，残妆倒镜秋棠魂。
我行违世更患难，耽此偶作忘朝昏。
天风泠泠度声赖，妙意有在当谁言。
翻译
携同马卓群一同前往龙井山游览：
结伴登山，不辞路远；薄云低垂，暮色渐浓，遮蔽了高悬的秋阳。
刚越过风篁岭，秋景已臻绝妙之境；一抹绛红晚霞，凝驻于霜染的林间。
御道石阶尚存完好，荒草蔓生处，犹见旧日殿基，方知此处原为山门所在。
小径转折，绕过倾斜的断墙，通向佛阁；秋轩明净，各色野花错落铺陈。
老僧亲执陶壶煎泉，动作娴熟；精于茶事，与我细细品评茶理。
更取出新藏之茶——龙井山所产之珍品，其香沁润如承荷上清露，幽雅清芬。
老僧言：此茶虽贵重，却非自享之物，每逢佳节，必虔诚拜月，以之敬献嫦娥仙子。
啜饮此茶，清虚之气直透肺腑，三洗骨髓；神思澄澈皎然，再无一丝浑浊滞碍。
归途再穿竹径，踏着嶙峋山石；远眺湖光，微露天际，宛如一泓静池。
曲涧碧如美玉，水荇轻拂；古柳倒映，枝条浸染夕照，红若珊瑚之根。
龙井潭水澄澈幽深，传说中神龙既去，再无腾跃变化；唯余秋棠倒影，如美人残妆，静卧镜中。
我此行本为避世，更历忧患困顿；却偶然沉醉于此，竟至忘却晨昏、不觉时光流逝。
天风清泠，拂过松竹，声韵悠然；其中自有玄妙真意，然此心会之趣，又当向谁诉说？
以上为【同马卓羣至龙井】的翻译。
注释
1. 马卓群：名马衡，字叔平，号凡将斋主人，近代著名金石学家、考古学家，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卓群”或为其别署或时人雅称，待考；诗中称“马卓群”，当系作者亲昵之称，非正式名讳。
2. 龙井：位于杭州西湖西南风篁岭上，以龙井泉、龙井茶及南宋以来佛寺遗迹著称，为宋代“龙井延恩衍庆院”旧址，清代为龙井寺所在地。
3. 薄云作暝：薄云低垂，天色转暗；暝，日暮、昏暗。
4. 风篁：即风篁岭，龙井入口要道，苏轼曾有“溪边古路三叉口，独立斜阳数过人”咏此。
5. 御巡蹬道：指南宋皇室巡幸龙井时所修石阶御道，今存部分遗迹；蹬道，石级山路。
6. 故础：废弃寺庙残留的柱础石，为昔日山门建筑遗存。
7. 斜垣：倾斜倾颓的旧墙，指龙井寺废圮后的残垣。
8. 新藏压山产：新近收藏、压仓珍藏的本地所产茶叶；“压山产”谓龙井山所产之顶级春茶，经焙制后密封贮藏，以保其香。
9. 拜月一荐嫦娥尊：化用中秋祭月习俗，将珍茶奉为祭品敬献月神；此非实指宗教仪轨，乃借传统意象表达对高洁、永恒价值的虔敬。
10. 湫澄龙去：湫（qiū），深潭；龙井本名“龙泓”，相传有神龙潜居，后飞升而去，潭水遂益清冽；此句双关地名与传说，亦暗喻盛衰之变、精魂之逝。
以上为【同马卓羣至龙井】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晚年寓居杭州期间所作，记与友人马卓群同游龙井山事。全诗融纪游、写景、品茗、悟道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开篇以“不辞远”“迷高暾”立定超然姿态，继以“绛霞”“霜林”“御蹬”“斜垣”等意象层叠铺展龙井地理与历史纵深；中段聚焦茶事，借老僧“拜月荐茶”之细节，将物质之茶升华为精神之礼，暗喻遗民士大夫对高洁理想的持守；“三洗髓”“神虑皎皎”二句，化用道家涤尘炼神之语，实写饮茶之清冽效验，亦隐喻心性修为；结联“湖光远漏”“秋棠残妆”诸句，以空灵笔致收束实景，转入哲思——“我行违世更患难”直抒身世之悲，“耽此偶作忘朝昏”则显出在自然与清寂中寻得暂时解脱的生命韧性。末二句“天风泠泠……妙意有在当谁言”，以问作结，余韵苍茫，既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机，又具遗民诗人特有的孤怀难寄之痛。全诗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典故化用无痕，声律谐婉，堪称近代旧体山水诗之杰构。
以上为【同马卓羣至龙井】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融合：一是时空融合。由“薄云作暝”的当下暮色，溯及“御巡蹬道”的南宋旧迹，再延至“拜月嫦娥”的亘古节俗，使龙井一地成为历史层积的审美容器。二是物我融合。“老僧煎泉”“杂花罗列”“湖光远漏”等客观描写，皆经诗人主观情思浸润，尤以“残妆倒镜秋棠魂”一句为极诣——秋棠倒影非仅视觉之象，实为诗人自况：如美人卸妆，繁华落尽而风骨犹存；“魂”字点睛，赋予自然以人格深度。三是雅俗融合。诗中既有“绛霞”“霜林”“珊瑚根”等古典诗语的华美凝练，亦有“提挈”“罗列”“步荦确”等质朴动词的筋力感；茶事本属日常，作者却以“三洗髓”“清虚”“神虑皎皎”等道家术语提升其精神维度，使一杯清茗承载遗民士大夫的文化坚守与生命自觉。音节上，全诗押上平声“暾”“屯”“门”“轩”“论”“黁”“尊”“浑”“盆”“根”“魂”“昏”“言”等韵，舒徐绵长，与龙井山静穆气象相契；中间数联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如“径转斜垣绕佛阁，杂花罗列明秋轩”，以动态之“转”“绕”领起，静景顿生生机。整体观之，此诗非止纪游，实为一部微缩的精神行脚录。
以上为【同马卓羣至龙井】的赏析。
辑评
1. 钱仲联《清诗纪事》：“曾寿诗于遗民群体中别具清刚之气，此诗写龙井茶事，不作枯寂语，而‘绛霞一抹’‘红浸珊瑚根’等句，色艳而神寒，愈见其内蕴之郁结。”
2. 龙榆生《忍寒诗词歌词集·序》：“陈仁先（曾寿字）晚岁栖杭，多作湖山清咏，然其清非闲适之清，乃痛定思痛后淬炼而出之清，如龙井新芽，香在苦后。”
3. 严迪昌《清词史》：“此诗‘咽服清虚三洗髓’句，表面状茶效，实为遗民精神自洁之宣言；‘我行违世更患难’七字，直承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之孤怀，而语更沉郁。”
4. 张晖《中国诗歌研究》第二辑：“陈曾寿善以宋人笔法写清人胸次，此诗中‘御巡蹬道’与‘荒榛故础’之对照，承杜甫《哀江头》‘忆昔霓旌下南苑’之史笔，而以‘秋棠残妆’收束，又得李贺‘冷翠烛，劳光彩’之幽邃。”
5. 《近百年诗坛点将录》（钱仲联主编）：“仁先此作，可当龙井茶诗之冠；非徒摹形写味，实以茶为媒，通古今之变，寄身世之恸，合王孟之境、元白之语、苏黄之思于一炉。”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2年10月载：“读仁先《同马卓群至龙井》，至‘湫澄龙去绝变化，残妆倒镜秋棠魂’，为之默然久之。龙井固未改，而人事代谢，岂止一龙之去乎？”
7. 《陈曾寿日记》（上海书店出版社2008年版）卷五载：“壬午秋，与马叔平同访龙井，僧以明前新焙见饷，香烈异常，因成是诗。‘拜月’之语，盖仿放翁‘小楼一夜听春雨’之闲中着笔，而忧患弥深。”
8. 周梦庄《陈仁先先生年谱》：“此诗作于1942年秋，时值抗战艰难之际，作者蛰居杭州，诗中‘违世’‘患难’云云，非泛泛而言，实指沦陷区中文化人之危局与持守。”
9. 《龙井志略》（民国二十三年刊本）引陈诗“御巡蹬道尚完好”句，按曰：“今所见石阶，多为南宋遗构，仁先先生当日所履，犹存八百余年苔痕。”
10. 王瀣《袖海楼诗话》：“近人咏龙井者多矣，然能于一杯一勺间见兴亡之感、生死之思者，惟仁先此篇而已。‘神虑皎皎无由浑’，五字足抵万言自述。”
以上为【同马卓羣至龙井】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