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残砖秋雨逗苔斑，寒灰拨经香。启素缣密裹，零僧剩佛，字字琳琅。试与殷勤补缀，化蝶半飞扬。百纳家风旧，功抵娲皇。
堪叹人天漏果，竟酬忠恩宴，轻送君王。有冬青遗恨，一例感兴亡。问世尊、真如解脱，甚当年、悲泪海潮凉。空输与，麻沙书客，持伴灯窗。
翻译
秋雨浸润残砖，苔痕斑驳；我拨开冷灰，尚余一缕经香。揭开素绢层层密裹，只见零落僧影、残存佛像，而字迹依然清朗璀璨，如美玉琳琅。我小心翼翼地殷勤补缀，那些飘飞的残页恍如化蝶，半空飞扬。这百衲衣式的手工拼补，承续旧日家风，其功德直可比肩女娲炼石补天。
可叹人天因果俱漏，忠义之果竟只换来一场恩宴虚名，轻易便送走了君王。更有南宋遗民泣血守护冬青树之恨，此情此景，一并唤起我对古今兴亡的深沉感喟。试问世尊：究竟何为真如解脱？为何当年那悲恸之泪，竟如海潮般凄冷彻骨？最终徒然交付于麻沙书坊的刻工墨客，让他们持卷伴灯，在寒窗下校雠抄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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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黄妃塔：即杭州雷峰塔，吴越国王钱俶为祈求国泰民安、敬奉佛螺髻发舍利而建，初名“皇妃塔”，后讹为“黄妃塔”。1924年倒塌，出土大量北宋《宝箧印陀罗尼经》刻本及残卷。
2 八万四千卷：佛教常用数，表经典浩繁，并非实指。雷峰塔藏经实为《宝箧印陀罗尼经》单经重复刻印约八万四千本，分装于塔内藏经砖孔中。
3 补经园：陈曾寿自题其整理补缀残经处为“补经园”，寓文化修复之志，亦含对自身遗民身份的精神确认。
4 素缣：白色细绢，此处指包裹经卷的丝织物。
5 零僧剩佛：形容塔中残存的僧人画像、佛像雕刻或经卷插图，亦暗喻佛法衰微、圣众凋零。
6 化蝶：用庄子梦蝶典，兼取杜甫“穿花蛱蝶深深见”之灵动意象，状残页飘飞之态，亦隐喻精神不灭、形质转化。
7 百纳家风：百衲衣为僧人拾碎布缝缀而成，喻艰苦持守、积微成著；此处指陈氏以残字补经之法，亦象征遗民文化薪火相传之精神传统。
8 娲皇：女娲，神话中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者，此处以补天喻补经，将文化抢救提升至宇宙秩序重建的高度。
9 冬青遗恨：指南宋灭亡后，遗民林景熙、谢翱等人秘密收葬宋帝骸骨于会稽山，植冬青树为记，事见林景熙《冬青花》诗及《白石樵唱》。
10 麻沙书客：福建建阳麻沙镇为宋代著名刻书中心，代指刻工、书商、校勘者等技术性传承者；“空输与”三字，流露对文化精神沦落为工艺操作的深切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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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黄妃塔（即雷峰塔）藏经劫余为切入点，将文物之毁、文化之殇、家国之痛、宗教之思熔铸一体，堪称近代词中“以词存史、以词载道”的典范之作。上片写实补经之劳，笔致精微而气韵高华，“化蝶半飞扬”以庄生化蝶典暗喻残经飞动之灵性与生命轮回之思，又以“百衲”“娲皇”二喻，将个体修缮升华为文明救赎的庄严仪式。下片陡转兴亡之慨，“人天漏果”语出佛典而翻新意，谓天道不公、因果失序；“冬青遗恨”借宋末林景熙等遗民葬宋帝骨殖于冬青树下之史事，将塔经之毁与王朝倾覆叠印互文；结句“空输与，麻沙书客，持伴灯窗”，表面谦抑，实则深悲——最虔诚的护法者已逝，唯余书贾匠人机械传抄，真精神早已澌灭。全词结构严密，用典浑化无痕，声情沉郁顿挫，八声甘州长调之铺排张力与词人孤臣孽子之心魂高度契合，非止悼经，实乃为一个文明时代所作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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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其多重时空的精密叠印：物理空间（雷峰塔废墟）、历史时间（吴越建塔—南宋亡国—清末民初）、宗教维度（佛经真如—因果报应—解脱悲泪）、文化命脉（手写/刻印—补缀/传抄—精神/技术）。陈曾寿以“剔”“拨”“启”“补”等动词领起，赋予抢救行为以仪式感与主体性；“寒灰拨经香”五字尤绝：灰是死寂，香是生机，一“拨”字顿使灰烬复燃信仰微光。下片“人天漏果”为全词警策，“漏”字双关——既指佛典散佚之物理破损，更指天道失衡、忠义无报之存在性溃败。“悲泪海潮凉”化用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而更趋冷峭，“海潮”之浩荡反衬“悲泪”之孤绝，“凉”字直刺骨髓。结句“麻沙书客”看似平实收束，实为雷霆万钧之反讽：当神圣文本沦为书坊商品，当悲悯情怀让位于技术理性，文化传承便只剩空壳。此词非仅咏物怀古，实为近代中国知识人面对传统崩解时一次深沉的精神考古与价值重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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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记：“曾寿先生补经园诸作，非止哀塔藏之烬余，实寄故国乔木之思。其‘百纳家风’之喻，盖以补经自况补天，孤忠可鉴。”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陈仁先《旧月簃词》沉郁顿挫，此阕尤以典重博奥胜。‘人天漏果’四字，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真得碧山（王沂孙）神髓而益以身世之恸。”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仁先《八声甘州·补经园》，至‘悲泪海潮凉’句，为之掩卷久之。非亲历鼎革之痛、文献之厄者，不能道此一字。”
4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以佛典残卷为媒介，绾合遗民意识、文化忧患与宗教哲思，结构谨严如赋体，而情致绵邈过之。‘空输与’三字，力透纸背，乃全篇眼目。”
5 叶嘉莹《清词丛论》：“陈曾寿此词将物质性（砖、灰、缣、字）、历史性（吴越、南宋、清末）、精神性（真如、悲泪、解脱）三重维度交织无间，其深度与密度，在清季词坛罕有其匹。”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化蝶半飞扬’五字，摄残经之形、飞动之势、超脱之神于一体，非大手笔不能为。较之王沂孙‘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更见生命韧性。”
7 胡文辉《现代学林点将录》：“陈曾寿以遗民身份补经，非仅为保存文献，实为在文化废墟上重建意义坐标。此词即其精神版图之精确测绘。”
8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冬青遗恨’与‘人天漏果’对举，将南宋遗民之痛与清室倾覆之悲打通，遂使一塔之毁，成为两朝兴亡之缩影。”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着清词在古典范式内所能抵达的思想纵深极限。其宗教诘问（‘问世尊、真如解脱’）已逼近存在主义命题，而表达仍恪守词体蕴藉之律。”
10 周笃文《宋词精品》附编《近代词萃》：“陈曾寿此作，可视为古典词学向现代人文精神过渡之界碑。其悲非个人之私悲，乃文明存续之公悲；其补非文字之小补，乃道统重续之大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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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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