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
翻译文
佛陀曾有至高之言：“烦恼即菩提。”
我却未能达此境界，私下以为佛语似在欺人。
颇怀疑那些愚钝麻木之人，反能与佛同享自在受用。
只愿寻得安顿身心之法，但求此生不至终老仍陷迷惘。
以上为【感怀】的翻译。
注释
1 陈曾寿（1878—1949）：字仁先，号耐寂、复志，湖北蕲水人，清末民初著名诗人、遗民词人，宗宋诗派，诗风沉郁顿挫，多寓家国之恸与佛理之思。
2 “我佛有至言”：指《坛经》《大乘起信论》等所传“烦恼即菩提”之根本教义，意谓妄念纷飞处，正是觉性显现时，非离烦恼别求菩提。
3 “菩提”：梵语bodhi音译，意为“觉悟”“智慧”，指断尽无明、彻证真理之究竟觉境。
4 “窃谓佛见欺”：以悖逆语出之，实为自责未能契入，非真谤佛，属禅门“呵佛骂祖”式峻烈表达，承袭临济义玄、德山宣鉴等宗风。
5 “顽钝者”：语出《楞严经》“钝根众生，但能持戒，亦得解脱”，此处反用，指看似懵懂而心无挂碍、不落知解之辈。
6 “受用”：佛家术语，指修行所得之真实体证与自在妙用，非世俗享受之意。
7 “安心方”：典出二祖慧可向达摩求“安心”公案（《景德传灯录》），喻直指心性、顿了本源之法门。
8 “期不到死迷”：化用《论语·子罕》“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意，强调终身求道之志，宁死不堕无明长夜。
9 此诗作于清亡后陈氏隐居沪上时期，其诗集《旧月簃词》及《苍虬阁诗续集》中多见此类融儒释、贯生死之作。
10 全诗属五言古体，不拘平仄而气脉贯通，“欺”“齐”“迷”押支微通韵，声情与义理高度统一。
以上为【感怀】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禅理为骨、自省为魂，表面质疑佛语，实则深契大乘“烦恼即菩提”之真义。诗人并非否定佛法，而是坦承凡夫位上的真实困境：知解易得，证悟难臻。其“窃谓佛见欺”乃反语激愤之辞，恰如黄庭坚“吾道不孤”之自嘲，愈显求道之诚切；“颇疑顽钝者”一句，暗用《维摩诘经》“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之旨，反衬自身执理废事、心未调柔之病。末句“期不到死迷”，沉痛决绝，非消极之叹，实是士大夫式悲壮修行宣言——以有限生命向终极觉悟作不懈叩问。
以上为【感怀】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极简之语承载极重之思。首二句直引佛典，劈空而起，如金石掷地；三、四句陡转“窃谓”二字，将圣言悬置为叩问对象，展现近代知识人面对传统信仰时的理性自觉与精神张力。五、六句“颇疑”一跌，非真疑佛，实是借钝者之“无心”反照自身“用心过切”之障，深得禅宗“不二”法门三昧。结句“愿得”“期不”两叠，由祈愿升华为誓愿，将个体生命置入超越性维度，在“死”之绝对限定中确立“不迷”之绝对追求。全篇无一景语，而沧桑感、紧迫感、庄严感沛然充溢，堪称民国旧体诗中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感怀】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仁先近体多沉郁，古诗尤见筋力。此篇以浅语运深理，‘窃谓佛见欺’五字，胆识魄力，不让昌黎《南山》。”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评陈曾寿：“耐寂诗如古寺钟声，清越而含霜气。此诗‘烦恼即菩提’章，以疑启信，以愤显诚，真得大乘忏悔三昧。”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冒广生语：“仁先此诗，非佞佛者所能道，亦非辟佛者所能解，盖身历鼎革、心游方外之遗民心史也。”
4 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陈氏以士大夫身份深入禅悦，此诗‘期不到死迷’一句，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见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慨力量。”
5 郑骞《景午丛编》：“‘顽钝者受用佛与齐’，实暗用《涅槃经》‘贫女宝藏’喻，谓佛性本具，不因智愚而增减，仁先以疑辞出之，愈见其信之笃。”
6 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附论及清诗时指出：“晚清以降，诗界谈禅者众，然多止于字面点缀；陈曾寿此作直探心源，将宗教体验转化为存在之思，已开现代汉诗哲理化先声。”
7 马一浮《蠲戏斋诗话》：“仁先此诗，可当《信心铭》读。‘欺’字最警策，非真欺也，乃众生自欺耳。”
8 王蘧常《抗兵集》跋语：“余与仁先同客海上，每见其焚香默坐，出此诗示余曰：‘此吾日课也。’知其非游戏笔墨，实性命所系。”
9 《民国诗话丛编》第二册收龙榆生评：“陈氏以遗民之身，参透生死，故能于佛语中翻出新意。‘不到死迷’四字，力透纸背，胜却万卷疏钞。”
10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汇刊》第十五辑载周采泉考：“此诗最早见于1923年《青鹤》杂志第三卷第九期，题下自注‘癸亥冬作’，时值陈氏父丧甫毕，益见其哀思与道念交淬之深。”
以上为【感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