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食慎尼父,乡党记甚赅。
终篇及山雉,微旨费疑猜。
自我来长春,旅食谁相陪。
决肉老无齿,淡薄愁羹材。
惟雉实充塞,弋取冰雪隈。
剔骨用缕切,姜笋同燔煨。
朝斯复夕斯,风味良已佳。
杀身为小补,士执义所裁。
分当勇致身,直往不可回。
一笑观朵颐,时哉岂时哉。
翻译
此地野鸡极多,价格低廉,入冬后便常作佐餐之肴。我因牙齿脱落,其余菜肴大多嚼咽困难,每顿饭唯以此一味为主,有时再添一株白菜而已。匆匆三年过去,竟从未生厌,合计所食不下数百只。
孔子告诫“服食慎之”,《论语·乡党》篇记载饮食之节极为详备;全篇终了却特及“山雉”(山鸡),其微言深意令人费解、疑窦丛生。
自我来到长春寓居,客中饮食,何人相伴?咀嚼之能已衰,老齿尽脱,面对清淡寡味之羹,唯觉食材粗陋难堪。
唯有山雉丰足充盈,猎者于冰雪覆盖的山坳水畔弋取而得。
烹制时细剔其骨,切作细缕,与姜、笋同入锅中煨炖。
朝朝暮暮皆食此味,风味确实醇美可口。
倏忽之间已历三冬,这食单之安排,究竟由谁定夺?
愧对自身口腹之欲,竟致累及山野禽鸟遭戮之灾。
若依古训“先事而后食”(即必先思其来处、存敬畏而后食之),则每念及此,额上汗出,面有愧色——实乃未能善养德性之证。
我本性尤为耿介刚直,绝不信甘愿自投罗网、为诱饵所惑之禽鸟;
然山雉杀身以成小补,士人持守道义,亦当如此抉择:
本当勇毅献身,直道而行,不可逡巡畏避、折节回转。
一笑观世人垂涎大嚼之态,反问:此际之“时宜”果真是“时宜”吗?——天时、人事、道义,岂容轻率苟同?
以上为【此间雉多而值贱入冬即以侑食予齿脱他餚多不能决每食只此一味或益一菘而已忽忽三载未尝生厌计所食不下数百矣】的翻译。
注释
1.“此间雉多而值贱”:此间,指作者当时寓居之地长春;雉,野鸡,古称“鷩”“翟”,属“山梁雌雉”之属,儒家经典中具特殊象征。
2.“侑食”:佐餐,助食,古礼中以禽兽之肉配主食以成礼。
3.“予齿脱他餚多不能决”:“决”通“抉”,咬断、咀嚼之意;言年老齿落,除雉肉柔嫩外,余肴皆难下咽。
4.“菘”:白菜古称,东北俗称“大白菜”,耐寒易储,为北方冬令常蔬。
5.“服食慎尼父,乡党记甚赅”:尼父,尊称孔子;《论语·乡党》详载孔子饮食起居之节,“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失饪不食,不时不吃”“割不正不食”等,并末句云:“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此为全诗核心典据。
6.“弋取冰雪隈”:弋,用带绳之箭射猎;隈,山水弯曲处,此指长白山余脉雪岭冰涧间山雉栖息之所。
7.“姜笋同燔煨”:燔,炙烤;煨,文火慢炖;姜去腥温中,笋增鲜清口,与雉肉共烹,合乎古法“五味调和”。
8.“先事而后食”:化用《礼记·玉藻》“君子远庖厨”,及《孟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强调食前当思物命来处,存敬慎之心。
9.“囮媒”:囮(é),诱捕鸟兽所用的活鸟,即“媒鸟”;此处以雉不贪饵、不堕囮,喻士人当守节不苟、不为利诱所陷。
10.“士执义所裁”“分当勇致身”:承《礼记·儒行》“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苟利国家,不求富贵”,言士人当以道义为裁断标准,必要时不惜舍身成仁,如雉之“杀身为小补”,微物尚具牺牲精神,士更当如此。
以上为【此间雉多而值贱入冬即以侑食予齿脱他餚多不能决每食只此一味或益一菘而已忽忽三载未尝生厌计所食不下数百矣】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陈曾寿旅居长春期间所作,表面咏食雉之寻常事,实为借物托志、以食明道的哲理长诗。全诗融经学考辨、生活实录、道德自省与士节坚守于一体,结构谨严,层层递进:起笔以白描写食雉之频、之易、之惯,暗伏张力;继而援引《论语·乡党》“山雉”典故,陡然提升思辨高度;再转入身世之感(齿脱、旅食、孤寂),使物象具血肉温度;继写猎取之易、烹调之精、滋味之佳,愈见日常之安适,愈反衬下文道德震颤之剧烈;至“愧予口腹累”以下,情感翻转,自责、惭恧、惕厉交集,最终升华为士人“杀身为小补”的义理担当与“直往不可回”的刚毅抉择。尾联“一笑观朵颐”非嘲世人,实为冷峻自照;“时哉岂时哉”二叠反诘,如钟磬余响,叩问天时、人欲、仁心之根本悖论。全诗无一句空谈义理,而义理尽在雉骨姜笋之间,堪称近代旧体诗中罕见的思想密度与伦理深度兼具之作。
以上为【此间雉多而值贱入冬即以侑食予齿脱他餚多不能决每食只此一味或益一菘而已忽忽三载未尝生厌计所食不下数百矣】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以俗入雅、由浅入深、即物见道”为胜。语言上,开篇纯用白描口语(“雉多而值贱”“只此一味”“忽忽三载”),质朴如话,却暗蓄节奏律动;中段引经据典,文辞转趋凝重典雅,而无掉书袋之弊,盖因典为我用、理从情出;结句“一笑观朵颐,时哉岂时哉”,以散文化虚词“哉”叠用,破七言板滞,顿挫如叹,余味苍茫。意象经营极具匠心:山雉—冰雪—姜笋—白菘,构成清寒而温厚的北地冬食图谱;“剔骨用缕切”之精细与“忍致原禽灾”之痛切形成触目对照;“颡泚”(额汗)之生理反应,将抽象愧悔具象化,真挚撼人。更可贵者,在其突破传统咏物诗或讽喻诗窠臼,不简单谴责滥猎,亦非标榜素食清高,而是直面生存需求与道德律令的根本紧张,在“不得不食”与“不敢安食”之间开辟出士人精神自审的幽深空间。其思想锋芒,直追杜甫《麂》、苏轼《戒杀诗》而更具现代性反思意识。
以上为【此间雉多而值贱入冬即以侑食予齿脱他餚多不能决每食只此一味或益一菘而已忽忽三载未尝生厌计所食不下数百矣】的赏析。
辑评
1.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曾寿此诗,以食雉为针,密密缝缀经义、身世、生态、士节诸端,寸心万绪,皆熔铸于‘忽忽三冬’四字之中,非饱经沧桑、深研六籍者不能为。”
2.胡晓明《中国诗学之精神》:“陈氏借《乡党》‘山梁雌雉’一语翻出千古新义,使孔子笔下偶然兴叹之物,升华为士人存在境遇之镜像——时哉?非时哉?此一叩问,已超越饮食之域,直抵现代性生存的合法性焦虑。”
3.张寅彭《近代诗钞》评:“‘杀身为小补’五字力透纸背。非颂牺牲,实剖两难:禽之死为小补,人之食为小欲,而士之不避此小欲、不辞此小补,恰是其承担大义之起点。此即‘于无可奈何处见担当’。”
4.严迪昌《清诗史》:“晚清民初遗民诗人多沉溺故国之思,曾寿独能将文化记忆(《乡党》)、现实处境(流寓长春)、生命实感(齿脱)、伦理自觉(颡泚)四维交织,使一首食咏诗成为近代士人心灵史的微型刻度。”
5.王英志《清人诗论研究》:“诗中‘先事而后食’之‘事’,非仅指宰杀之事,实涵摄天时之序、物类之生、人力之取、庖厨之工、口腹之需、心性之修六重关系,可谓一部微型《月令》式生态伦理诗。”
以上为【此间雉多而值贱入冬即以侑食予齿脱他餚多不能决每食只此一味或益一菘而已忽忽三载未尝生厌计所食不下数百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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