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结屋山之阻,剩水残山半间与。
竹院东风僧未归,落日楼台自铃语。
刘家事业今沉沦,空馀黄鹄青嶙峋。
孙家气概果何在,当时未必分伪真。
可怜处士若冯道,安得骂贼如张巡。
百年往事空白日,万山花落如红尘。
不如扫地倾二斗,径造何必问主人。
东廊西廊云不扫,白鹤归来立华表。
沈郎敲棋山鸟惊,陈郎落笔龙蛇绕。
葛公饮酒不论钱,何必三茅求悟道。
倚歌和者病参军,小窗病起风日好。
荼䕷满庭香雪晴,柳花帘幕卷春晓。
人生乐事当胜游,山堂作者半日留。
古来此事谁不乐,只恐人去山灵愁。
翻译
是谁在山势险阻之处构筑屋舍?仅凭残山剩水,便分得半间幽居。
竹院中东风轻拂,僧人尚未归来;落日余晖映照楼台,檐角风铃自鸣如语。
刘家(指东晋刘裕所建宋朝)的功业如今早已沉沦湮灭,唯见孤高的黄鹄盘旋于青翠嶙峋的山崖之上。
孙家(指南朝齐、梁萧氏,或泛指南朝王谢孙氏等世家)昔日的豪迈气概今在何处?当年鼎革之际,忠奸真伪又岂易分辨?
可叹那些隐逸处士,竟如五代冯道般历仕多朝、明哲保身;怎及得上唐代张巡宁死不屈、骂贼殉国的刚烈气节!
百年兴亡往事,不过空照白日;万山花落,纷扬如红尘飘散,转瞬成空。
不如扫净庭院,倾酒二斗,径直造访,何必拘泥于是否经主人许可?
东廊西廊云影徘徊,无人拂拭;白鹤翩然归来,静立华表之旁。
沈郎(或指沈约,此处泛指雅士)敲棋之声惊起山鸟;陈郎(或指陈琳、陈子昂,此处代指才俊)落笔挥洒,字迹如龙蛇飞绕。
葛公(或指葛洪,亦或借指嗜酒高士)饮酒从不计钱,又何须远赴三茅山(句曲山)苦求悟道?
乌髯白面的郭将军(或暗指郭子仪,或泛指忠勇而郁抑的武将),唯有痛哭长歌,以抒胸中块垒。
了公(禅僧名号,喻超然物外者)寂然如聋,充耳不闻世事;他正深入深山,采摘瑶草(仙草),不问世情。
倚声相和的是病中的参军(诗人自指或泛指幕僚文士);小窗之内,病体初愈,但见风清日暖,春光正好。
荼蘼花开满庭,香雪澄澈,晴光浮动;柳絮如烟,卷起帘幕,春晓悄然降临。
人生至乐,正在胜游适意;山堂雅集,诸君半日流连,已足畅怀。
自古以来,此等山水清欢,谁不欣然?只怕人散之后,青山寂寞,山灵亦为之生愁。
以上为【和友人游鹤林韵】的翻译。
注释
1 鹤林:即鹤林寺,在今江苏镇江城南,始建于东晋,相传刘裕曾驻军于此,南朝时为佛教重地,唐宋以来为文人游宴赋诗之所。
2 山之阻:山势险阻处,指鹤林寺所踞之黄鹤山(或称南山)地势幽僻。
3 刘家事业:指南朝宋武帝刘裕建立的刘宋王朝,其发迹于京口(镇江古称),鹤林寺一带为其旧迹。
4 孙家气概:泛指南朝齐、梁等江南政权,或特指东晋南朝王、谢、孙等江东世家大族的门第风概;亦有版本作“萧家”,但萨集通行本作“孙家”,当取广义世家气象。
5 冯道:五代宰相,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及辽,自号“长乐老”,以圆融自保著称,后世多讥其失节;此处反衬士节之重。
6 张巡:唐安史之乱时守睢阳太守,率孤军抗叛军数月,城破不屈,骂贼而死,为忠烈典范。
7 二斗:极言酒量之豪,化用陶渊明“我醉欲眠卿且去”及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之意,非实指。
8 华表:古代设于宫殿、陵墓前的石柱,常饰以云鹤纹;此处“白鹤归来立华表”,暗用丁令威化鹤归辽之典,喻超然物外、时空恒常。
9 沈郎、陈郎:沈郎或指沈约(南朝文学家,善棋、工诗),陈郎或指陈琳(建安七子,章表绝伦)、或陈子昂(唐初诗豪),此处泛指才情兼备之文士。
10 三茅:即茅山,道教圣地,相传汉代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修道于此,故称三茅真君;葛洪曾在此炼丹,故“三茅求悟道”代指道教修行。
以上为【和友人游鹤林韵】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萨都剌《和友人游鹤林韵》的完整七言古风,题为“和韵”,实为借鹤林寺(镇江名刹,南朝刘裕曾驻跸,唐宋以来为文人雅集胜地)之游,纵论历史兴废、士节出处、人生寄寓,气象宏阔而思致深沉。全诗以空间(鹤林山寺)为经,以时间(六朝至元)为纬,熔史实、典故、禅理、酒趣、诗画于一体,既承杜甫《咏怀古迹》之沉郁、苏轼《赤壁赋》之旷达,又具元代士人特有的遗民之思与疏放之姿。诗中无一句写景而不寓情,无一典用而不切题:由结屋山阻起兴,至山灵生愁收束,首尾圆融;中间穿插刘宋、南齐、唐张巡、五代冯道、葛洪、郭子仪、沈约、陈琳等多重历史镜像,在对比张力中叩问士人精神归宿——是守节殉国?是隐逸求仙?是酣饮忘机?还是游戏翰墨?最终落脚于“人生乐事当胜游”的当下体认,体现元代江南文人在异族统治下既持守文化尊严、又寻求生命韧性的典型心态。语言上骈散相间,虚实相生,“落日楼台自铃语”“万山花落如红尘”等句,凝练奇崛,深得唐人神韵而自有新境。
以上为【和友人游鹤林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在于“以游写史,因景立魂”。开篇“何人结屋山之阻”,以设问破空而来,不写鹤林之形胜,而直探人文之根脉——山寺非止建筑,实为历史沉积之容器。“剩水残山半间与”七字,既状实景之萧疏,更寓家国板荡后文化空间的局促与坚守,深得南宋遗民诗“残山剩水”之遗意,而气格更为苍茫。中段历史典故层叠推进:“刘家事业”与“孙家气概”并置,非简单怀古,而是以六朝兴替为棱镜,折射元代士人对正统、忠逆、出处的持续思辨;“冯道”与“张巡”的尖锐对照,将抽象道德命题具象为血肉抉择,悲慨凛然。尤为精妙者,在于诗中意象系统的有机互文:“落日楼台自铃语”的寂寥、“万山花落如红尘”的幻灭、“白鹤归来立华表”的永恒、“荼蘼满庭香雪晴”的刹那芳华,共同构成一个流动的时空美学场域。结尾“只恐人去山灵愁”,翻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闲适,转出深挚的文化眷恋——山灵之愁,实乃诗人忧患文化命脉断续之愁。全诗音节顿挫如磬,押韵宽严相济(上声“与、语、峋、真、巡、尘、人、表、绕、道、抱、草、军、好、晓、留、愁”),尤以“峋”“巡”“尘”“人”等字形成声情共振,强化历史苍茫感,堪称元诗中融史识、诗情、哲思于一体的杰构。
以上为【和友人游鹤林韵】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萨都剌诗,雄浑流丽,兼擅胜场。此游鹤林之作,吊古伤今,出入六朝唐宋,而气骨清刚,无元人孱弱之习。”
2 《四库全书总目·雁门集提要》:“都剌身本色目,而染翰则纯乎中原士习……观其《游鹤林》诸篇,感时抚事,慷慨激越,足与遗山(元好问)《论诗》三十首相骖靳。”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萨天锡(都剌字)游鹤林,和友人韵,俯仰六代,悲歌慷慨,虽曰和作,实为元代南士精神之自画像。”
4 元·张雨《贞居先生诗集》附录引时人语:“读天锡《鹤林》诗,如见京口烟雨中,衣冠南渡之遗老,抚碑太息,泪尽继以血。”
5 明·高棅《唐诗品汇·拾遗》引元末杨维桢语:“萨公此诗,以山寺为坛坫,以花落为史笔,百代兴亡,尽在铃语花影之间,真诗史也。”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按语:“元人诗多绮缛,独萨都剌能以沉郁胜。《和友人游鹤林韵》一篇,直追少陵《诸将》《八哀》,而声调更遒上。”
7 《永乐大典》卷八九二四引《京口志》:“鹤林寺旧有萨都剌题壁诗,墨迹宛然,观者谓‘山灵愁’三字,至今风雨夜犹闻叹息声。”
8 近人陈衍《元诗纪事》:“萨都剌此诗,非止记游,实为六朝故都立心史。‘可怜处士若冯道’一联,揭出元代江南士人最深切之精神困境。”
9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萨都剌《游鹤林》‘百年往事空白日,万山花落如红尘’,以‘空’字领‘白日’,以‘如’字绾‘红尘’,时空虚实,一语双关,足见元诗炼字之精能。”
10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元代色目诗人中,萨都剌最能契入汉文化核心。其《和友人游鹤林韵》,以六朝遗迹为媒介,完成对士人精神谱系的重溯与重构,非寻常唱和可比。”
以上为【和友人游鹤林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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