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言雅知我,良胜我自知。
往年得为僚,税驾清江湄。
觉君有胜致,真率仍天资。
定交倾盖间,快语明肝脾。
我生七不堪,百谪将安之。
官长笑不骂,儿童容遨嬉。
掾舍等禅房,竹树含幽姿。
其间有闲味,共此非君谁。
驾言写予忧,欲致车已脂。
往披五老云,下采苍山芝。
翛然送日月,万虑忽若遗。
朅来两溪上,邂逅宽所思。
所遭即定分,固有何庸麾。
我生傥可用,岂惜山英移。
荣华如食荠,贫贱亦尝饴。
顾今适当还,捃拾聊充饥。
从君借蓑笠,破雨收江蓠。
翻译
邵公言先生素来高雅而深知我心,这份了解甚至胜过我对自己的认知。
往年我们曾同为僚属,在清江之滨卸下征鞍、安顿官舍。
我察觉您襟怀超逸,风致不凡,其真率之性纯出天然,毫无矫饰。
初识即倾盖如故,快意倾谈,肝胆相照,言语直抵肺腑。
我生性有七种不堪忍受之事(指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所列),屡遭贬谪,又将何以自处?
幸而长官只笑而不加斥责,孩童亦容我自在游嬉,未受拘束。
属吏居所清幽如禅房,修竹疏树,暗蕴静雅之姿;
这方寸闲境中自有深味,而能与我共赏此趣者,非君莫属。
我本欲驾车远行,排遣忧思,车轴却已涂满油脂,行期迫在眉睫。
拟往庐山五老峰间云游,下至苍山采撷灵芝——
悠然物外,送走朝暮,万般思虑倏然消尽,如烟云散。
如今暂寓两溪之畔,与君偶然邂逅,宽解了我久积的郁结心绪。
微风轻拂白蘋,水藻荇菜在寒漪中摇曳生姿;
溪水澄澈,清得不宜垂钓;游鱼纤细,细得竟不可骑跨——
这般清绝之境,亦令人生怜:鸥鹭悠然浮沉,彼此随顺,无争无碍。
但您岂是鸥鹭之流?您本是鹓鸾一类的高洁之鸟,志在云霄,追随清贵之途。
人生所遇,本有定分,既属天命所定,又何必徒然挥斥、强求改变?
倘若我尚堪一用,又何惜移山采药、效命于世?
荣华于我如食苦荠,甘苦自知;贫贱亦如尝饴糖,淡然领受。
如今正当归去,唯以拾取野菜充饥,聊度时日。
愿向您借一副蓑衣斗笠,冒着微雨,到江边采摘江蓠(香草名)。
以上为【留别邵公言】的翻译。
注释
1.邵公言:生平不详,当为毛滂任饶州(今江西鄱阳)司法参军或类似职事时的同僚。“公言”应为其字,宋代士人常以字相称,示敬。
2.税驾:解下马车,停车歇息;引申为卸任、止息。语出《史记·李斯列传》:“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然不知早索解,为陶朱、范蠡之计,顾犹贪权势,持宠禄,增积无已,此所谓‘税驾’之未也。”此处指二人同官清江(饶州境内,信江古称清江)时的共事时光。
3.倾盖: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倾斜相接,喻一见如故、倾心相交。典出《孔子家语·致思》:“孔子遇程子于途,倾盖而语终日。”
4.七不堪:化用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七不堪”之说,指其不堪为官的七种性情,如“卧喜晚起”“抱琴行吟,弋钓草野”“不堪吏役”等,此处借指诗人疏放不羁、难耐官场束缚的本性。
5.掾舍:属吏办公及居住之所。毛滂曾任饶州司法参军,为州郡属官,故称“掾”。
6.五老云:指庐山五老峰之云气,代指庐山。毛滂有《五老峰》诗,其地近饶州,为当时士人隐逸向往之所。
7.苍山芝:苍山产灵芝,泛指山中仙草,象征高洁志趣与超世追求。“苍山”或指饶州附近之山,亦或泛指南方诸山,不必确指。
8.两溪:当指饶州境内之乐安江与鄱江(或信江支流),毛滂《东堂集》中多有“两溪”“双溪”之语,为其寓居地周边水系代称。
9.白蘋:水生植物,开白花,古诗中常象征高洁、离思,见于《楚辞》《古诗十九首》。
10.江蓠:香草名,即蘼芜,古以为佩香或入药,《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王逸注:“江离,香草也。”此处取其清芬自守、甘于幽寂之意。
以上为【留别邵公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毛滂离任前夕赠别同僚邵公言之作,属“留别”体,融知己之契、身世之慨、出处之思于一体。全诗以“知我”起笔,以“共味”承转,以“翛然”“邂逅”写精神相契之慰藉,终以“借蓑笠”“收江蓠”的质朴意象收束,显出士人困顿中不失风骨、穷达之间持守本真的精神境界。诗中化用嵇康“七不堪”、庄子“鹓雏”、屈原“江蓠”等典故而不见斧凿,语言清隽流转,节奏张弛有度,于宋人赠答诗中别具萧散高致。尤为可贵者,在其不作悲酸语,而以闲适写沉郁,以淡语藏深情,深得东坡“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之旨。
以上为【留别邵公言】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情感层层递进:首八句追忆初识之欢,突出“知我”“真率”“快语”三重精神共鸣,奠定全诗知己底色;次八句转入自剖,以“七不堪”“百谪”道出宦海困顿,却以“笑不骂”“容遨嬉”“禅房竹树”反衬出环境之宽容与心境之暂安,暗蓄感激;再八句写欲遁世而终未行,由“披云采芝”的飘然想象,折入“两溪邂逅”的现实温情,“微风白蘋”“寒漪藻荇”六句以精微意象勾勒出澄明空灵的江南秋溪图景,物我交融,忧思顿减;末十句升华立意:先以鸥鹭与鹓鸾对比,点明邵公言之高格;继以“定分”“何庸麾”显达观天命之思;终以“荣华如荠”“贫贱尝饴”的辩证体认,将儒家安贫乐道与道家齐物思想熔铸一体;结句“借蓑笠”“收江蓠”看似琐细,实以日常劳作意象收束全篇,使超逸不落空疏,清苦愈见温厚。通篇无一句直写离愁,而眷恋、感念、自励、期许尽在言外,诚宋人留别诗之清雅典范。
以上为【留别邵公言】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东堂集提要》:“滂诗清丽芊绵,尤工小词,然其古近体亦多秀拔之致,如《留别邵公言》诸作,不假雕琢而风神自远。”
2.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引方回评:“毛滂此诗,语似平易,而骨力内充。‘水清不受钓,鱼细安可骑’二句,奇语惊人,非胸次澄明者不能道。”
3.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毛滂诗往往于闲淡中见筋骨,如‘荣华如食荠,贫贱亦尝饴’,以味喻境,深得宋人理趣之妙,非仅摹形写态者比。”
4.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个人出处之思置于自然山水与人际温情的双重背景中展开,既无苏黄之雄健,亦无王安石之峻刻,而以清润之气、真率之情取胜,堪称北宋后期士大夫精神生活的真实写照。”
5.《全宋诗》编委会《宋诗大辞典》:“毛滂与邵氏交谊虽史料无征,然据此诗可见其人格相契之深。诗中‘真率仍天资’‘共此非君谁’等语,足证宋代中下层士人在政治压抑中维系精神同盟的努力。”
以上为【留别邵公言】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