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 壬申春夜梦中作五首

1. 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醉梅花”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2. 壬申：明崇祯五年（1632年），时叶小鸾十六岁（虚岁），次年秋卒，年仅十七。

3. 野径：郊野小路。

4. 草放齐：谓春草自由生长，茂盛齐整。“放”字见生意勃发之态。

5. 碧云天：晴朗高远的蓝天，化用范仲淹《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句意。

6. 缑（gōu）山：即缑氏山，在今河南偃师，相传周灵王太子晋（王子乔）于此乘白鹤升仙，后世遂为道教仙山象征。

7. 鹫（jiù）岭：即灵鹫山，梵语“耆阇崛山”省称，佛陀说法圣地，在古印度摩揭陀国；诗中借指佛国圣境，与缑山并举，喻超尘脱俗之境。

8. 紫笙：紫色竹制笙，古以为仙乐，典出《列仙传》王子乔吹笙引凤事。

9. 清磬：清越的磬声，磬为佛教法器，亦用于道观，此处兼摄佛道清音。

10. 春帆：春日江上之船帆；“带雨春帆近日低”化用韦应物“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之意，而更添迷蒙流动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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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明代才女叶小鸾壬申年（崇祯五年，1632年）春夜梦中所作五首之第一首，题曰“梦中作”，实乃其超逸灵思与早慧诗心的集中映照。全词以清空之笔写秾丽之景，虚实相生：梦为虚境，而草齐、莺啼、笙磬、桃柳、烟云、春帆诸象皆极真切，显其神思澄明、感物精微。词中融仙道意象（缑山、鹫岭）与江南春色于一体，既承北宋晏欧清婉遗韵，又具晚明闺秀特有的空灵禅意与生命自觉。尤为可贵者，在十四岁稚龄而能以老练笔致调度宏阔时空（自缑山至鹫岭，从拂晓至雨帆），足见其天赋卓绝、学养深厚。然此组词亦成绝响——小鸾年仅十七即夭逝，此梦中所作，恍若天启之谶，清丽中隐含命薄如纸的幽微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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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梦”为枢机，统摄全篇，故起笔不落实处而直入生机盎然之春境。“野径春来草放齐”，“放”字力透纸背，非仅状草之茂，更见天地元气之自在舒展；“碧云天晓乱莺啼”，“乱”字非杂乱，乃莺声交织、朝气喷薄之动态写照。过片“紫笙”“清磬”二句，时空陡然延展：缑山在中原，鹫岭在天竺，一东一西，一仙一佛，却由笙磬之声勾连无碍，显词人精神世界之博大圆融与超越性。下阕“红馥馥，绿萋萋”，叠字连用，色浓而气润，视觉与嗅觉通感交融；“桃花杨柳共山蹊”，“共”字平淡而深挚，赋予草木以和谐共生之灵性。结句“遥看一抹烟云处，带雨春帆近日低”，镜头由近及远、由实转虚，“一抹”“带雨”“日低”三组意象层叠晕染，如一幅水墨长卷徐徐收束，余韵渺渺，既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境，又具南唐冯延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之细腻情致。全词无一语及梦，而字字皆梦之澄明投影，堪称明词中“以梦写真”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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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维崧《妇人集》：“叶小鸾诗清丽绝俗，有林下风，梦中所作尤缥缈如仙。”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一：“小鸾早慧，工为诗词，所著《返生香》，皆清言隽语，如‘春帆带雨’之句，非胸贮万卷、目游八极者不能道。”

3. 沈季友《槜李诗系》卷十九：“小鸾词多梦中所作，辞旨清越，不类闺阁口吻，盖其性近仙灵，故托之梦寐以通玄。”

4.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三：“叶小鸾《鹧鸪天》‘紫笙吹彻缑山上，清磬敲残鹫岭西’，仙佛并参，而音节琅然，真绝唱也。”

5. 吴骞《拜经楼诗话》卷二：“小鸾未及笄而能为此，其夭也，岂非天忌其才？读‘带雨春帆近日低’，令人泫然。”

6. 俞陛云《清代闺秀诗话》：“小鸾词以清空胜，此首‘红馥馥，绿萋萋’，设色浓而不腻，盖深得六朝小赋之神。”

7.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明季闺秀词，以叶小鸾为最，其梦中所作，纯以气韵胜，不假雕琢而自成高格。”

8.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小鸾《返生香》中诸词，如空山新雨，沁人心脾。‘遥看一抹烟云处’，五字抵人千言。”

9.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叶小鸾词，清而不枯，丽而不靡，梦中之作尤见天籁。‘春帆带雨’句，可入神品。”

10. 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叶小鸾存词虽仅数十阕，然其梦词一组，实开明末清初女性词‘以梦寄思、以幻证真’之先河，影响及于柳如是、徐灿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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