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白况乃寡，齿痛行复落。
此事当渐来，委蜕偶先觉。
观电等浮荣，嚼蜡如好爵。
驰思佐坟典，策勋播寥廓。
其名在千古，真识久冥漠。
先民有遗言，及时当行乐。
事事能误人，破了亦无着。
语罢当更愁，愁来又成错。
翻译
头发早已稀疏花白，牙齿又痛且频频脱落。
此事本应循序渐进而来，却在我身上偶然提前察觉——如蝉蜕般自然委弃形骸。
观照人生如电光石火，不过浮泛虚荣；咀嚼世味则似嚼蜡，纵有高官厚禄亦索然无味。
曾驰心骋思以辅佐经典之传续，欲立功勋于广远天地之间；
声名或可垂诸千古，但真正透彻的识见却早已沉入幽微寂寥、不可测知之境。
先贤早有遗训：当及时行乐，莫待时过境迁。
稍一追忆往事，倏忽已成空幻；未来之途，又有谁能预先度量？
营营役役所求的醇厚甘美，终将腐蚀本真；精雕细琢的佳丽之姿，反恐凿丧天性。
那些恍惚飘渺的出世之言，那些渺茫难凭的长生之药，皆不可执信。
暂得证悟，不过聊以自暖；妄图齐同万物、消解差别，终究是徒劳造作。
事事皆能惑人误己，待到幡然“破除”一切执着，竟也无所依着、无可安顿。
话既说完，反添新愁；而此愁一来，又觉前言成错——连“愁”本身亦成谬误。
以上为【偶成齿髮吟作长庆体示伯龙子念君载】的翻译。
注释
1 “偶成齿髮吟”：“齿髮”代指年华老去之征；“偶成”谦辞，实为深思熟虑之作；“吟”为古诗体裁，此处承白居易《长庆集》中多以“吟”命题之例（如《秦中吟》《新乐府》外另有《对酒吟》《闲吟》等）。
2 “长庆体”：指白居易、元稹在唐穆宗长庆年间所创之通俗晓畅、讽喻兼备、音节流利的新乐府风格，王世贞此诗效其语调平易、结构舒展、议论入诗之法，非摹其题材。
3 “委蜕”：典出《庄子·知北游》“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喻形骸如蝉蜕，自然委弃，非病苦强求，含道家顺化思想。
4 “观电等浮荣”：化用《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以电光喻荣名之短暂虚幻。
5 “嚼蜡如好爵”：“嚼蜡”典出《楞严经》“味如嚼蜡”，喻世味索然；“好爵”出自《周易·中孚》“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指高官厚禄，此处反用，言其味同嚼蜡。
6 “佐坟典”：谓辅翼三坟五典等上古经典，体现儒家文化担当；“策勋播寥廓”指建功立业、声播宇宙，承班固《燕然山铭》“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之雄阔气象。
7 “真识久冥漠”：谓超越表象的终极智慧（真识）恒处幽微寂寥、不可言诠之境，暗契禅宗“言语道断”及王阳明“良知本体，无善无恶”之旨。
8 “营为醇醲腐”：“营为”指刻意经营造作；“醇醲”本指酒味厚烈，此处喻世俗所尚之浓烈享乐，反致本性腐败。
9 “精恐佳丽凿”：化用《庄子·应帝王》“汝忘而灵，乃可与天为一……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凿”即《庄子》“混沌凿七窍而死”之凿，谓过度修饰（佳丽）、精巧安排反戕害天然本真。
10 “成证聊自暖”：“成证”指修行有所证悟；“齐物”典出《庄子·齐物论》，此处谓强求泯灭是非物我之别，实为“妄作”，呼应王世贞晚年对空谈玄理之反思，见于《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四十七《札记》：“齐物者，未尝齐也；坐忘者，未尝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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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晚年所作，以“齿髮吟”为题，借衰老征象切入生命哲思，实为一首深具存在主义况味的理趣长诗。全篇以白居易“长庆体”为范式——语言平易近人而意蕴沉郁顿挫，句式参差流转，多用口语化短句与哲理警策之语相糅，形成“浅语藏深”的独特张力。诗中不见悲戚哭穷之态，而以冷峻清醒的观察、层层递进的思辨，解构功名、养生、齐物、解脱等传统士大夫精神支柱，最终抵达一种“破而无着”的悬置境界，与晚明心学流变及王世贞晚年“去执返真”的思想转向高度契合。其价值不仅在于对生命有限性的坦然直面，更在于以诗为刃，剖开儒家经世、道家养生、释氏超脱三重幻相，呈现出明代士人精神世界深刻内省与自我解构的典型样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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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诗堪称明代哲理诗之高峰。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之精密：以“齿落发白”之切身衰象起兴，继而推及时间意识（“渐来”“先觉”）、价值重估（“浮荣”“嚼蜡”）、文化抱负（“佐坟典”“策勋”）、历史定位（“名在千古”“真识冥漠”）、生存策略（“及时行乐”）、认知困境（“稍往已空”“未来难度”）、实践悖论（“营为腐”“精凿丧真”）、终极解构（“出世言”“长生药”之虚妄），终归于“破了亦无着”的存在悬置，并以“语罢更愁”“愁来成错”的循环式结尾收束，形成闭环式思辨结构，深得宋诗理趣而无其枯涩，具唐诗韵致而避其肤廓。语言上，“行复落”“畴能度”“亦无着”等口语化节奏与“驰思”“寥廓”“冥漠”等雅词交错，张弛有度；修辞上善用佛道典故而不着痕迹，如“委蜕”“观电”“嚼蜡”“齐物”，皆熔铸为自家语。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悲观喟叹，而以清醒的“错”感完成对一切确定答案的超越——此“错”非谬误，而是对思维定式本身的自觉悬置，彰显晚明士人精神成熟期特有的批判性智慧与诗性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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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八：“王元美晚岁诗，渐趋简远，此篇以长庆体写庄禅之思，语若平易，而骨力沉雄，‘破了亦无着’五字，直抉性命之微，非饱谙世故、洞达生死者不能道。”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自号凤洲，晚更号弇州山人，其诗初学盛唐，后浸淫中晚，至是乃融会元白之格、陶谢之意、庄骚之旨，独造深微。《偶成齿髮吟》一篇，可当晚年定论。”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七：“此诗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在焉，不言理而理在言外。‘事事能误人，破了亦无着’，较之东坡‘庐山烟雨浙江潮’更见彻悟之冷峻。”
4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弇州山人晚年手稿本《偶成齿髮吟》，眉批云：‘此非哀老，乃破执也。’足征作者自视之重。”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元美此作，以乐天之体，运漆园之思，末二语翻空出奇，使读者惘然自失，真绝唱也。”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二《弇州山人四部稿》：“世贞诗文，才力富健，冠绝一时……至其晚年，洗尽铅华，独存真气，《齿髮吟》诸篇，尤见炉火纯青。”
7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明代诗人能以诗载道者，前有刘基，后惟王世贞。《齿髮吟》‘愁来又成错’，错者非错，正其不执之证，与白沙‘不离日用常行内，直到先天未画前’异曲同工。”
8 《明史·文苑传》：“世贞才最高，志最广，其于诗文，务穷极古今之变……晚岁覃思性命，所作如《齿髮吟》，澹宕中见筋力，平易处藏锋锷。”
9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余见弇州手迹《齿髮吟》末幅有圈点数处，皆在‘破了亦无着’‘愁来又成错’二句，盖自许为全篇眼目。”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四册：“王世贞《偶成齿髮吟》标志着明代哲理诗由道德训诫向存在叩问的历史性转变，其思辨深度与诗性完成度，在整个明代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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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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