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 寄李之问

玉惨花愁：形容女子愁眉苦脸。

凤城：指北宋都城汴京。

莲花楼：饯饮之处。

阳关曲：古人送别时唱此曲。

人人：那个人，指所爱的人。

程：里程，古人称一站为一程。

1．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醉梅花》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2．李之问：北宋人，元祐年间进士，曾任长安幕职，与聂胜琼相恋于汴京，后奉调离京，聂作此词寄赠。

3．凤城：京城的美称，此处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4．莲花楼：汴京著名酒楼，为士人宴集、歌妓献艺之所，见宋人笔记《东京梦华录》。

5．阳关：即《阳关三叠》，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谱曲而成的送别名曲，“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此处代指离歌。

6．人人：宋时对所爱之人的昵称，犹言“心上人”“亲亲”，多见于宋人诗词及话本。

7．第五程：古人以三十里为一程，此处非确指，乃夸张说法，谓行人已远赴第五个驿站，极言其行之遥、别之久。

8．寻好梦：希冀入梦以慰相思，典出《列子·周穆王》“神遇为梦”，宋词中常见此语，如李清照“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皆承此意。

9．帘前雨：窗外檐下雨滴落于帘外之景，与“枕前泪”形成空间对照与情感互文。

10．滴到明：一夜未眠，泪雨不息，既写时间之长，更状心境之枯寂，与温庭筠“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更漏子》）同工异曲，而聂词更添女性私语之真切。

以上为【鹧鸪天 · 寄李之问】的注释。

《鹧鸪天·寄李之问》是宋代名妓聂胜琼存世的惟一词作。词上阕写离别，下阕既写临别之情，又写别后思念之情，实与虚写结合，现实与想像融合为一。

此词为北宋歌妓聂胜琼写给进士李之问的寄别之作，情真意切，哀婉入骨。全篇以“玉惨花愁”起笔，以“泪雨同滴”收束，通篇不着一“思”字而思极深，不言一“痛”字而痛彻心扉。上片写别时之景与事，下片写别后之境与情，时空转换自然，虚实相生；“第五程”以实写虚，暗含行程迢递、音信难通之忧；“枕前泪共帘前雨”一句，堪称神来之笔，将主观悲情与客观夜雨浑融无间，物我双绝，开南宋婉约词情景交融之先声。尤为可贵者，在于作者身为身份卑微的营妓，却以高超艺术表现力突破时代与阶层局限，使私人情感升华为具有普遍人性深度的经典抒情。

以上为【鹧鸪天 · 寄李之问】的评析。

此词起句以送别入题，「玉惨花愁出凤城」，「玉」与「花」喻自己，「惨」与「愁」表现送别的愁苦，显示她凄凉的内心世界。凤城指京都，她送别李之问时，情意绵绵，愁思满怀，显示了她不忍分别的真挚情感。 莲花楼是送别的地方，楼下青青的柳色，正与离别宴会上回荡的《阳关》曲相应：「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眼前的青青柳色与悲哀的离别之曲一起颤动着离人的心弦。何况「一唱《阳关》后」，心中的人儿马上就要起程了。「别个人人」意谓送别那个人，「人人」指李之问，「第五句」极言路程之远。在唱完一曲《阳关》之后，就一程又一程地远远离开了她。离别是痛苦的，但别后更苦；词的下阕，叙写别后思念的心情。 相见时难，别也难，但别后希望在梦里依稀可见自己的心上人，更令人悲哀的，是难以成梦。「寻好梦，梦难成」句，写相恋之深，思念之切。词人把客观环境和主观感情相结合，以大自然的夜雨寄托了离人凄苦，「况谁知我此时情」一句，道出了词人在雨夜之中那种强烈的孤独感与痛苦的相思之情。接下去，「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两句，画面感人而意境凄静深沉，显示了词人独特的个性，也突现了词的独特的美。「帘前雨」与「枕前泪」相衬，以无情的雨声烘染相思的泪滴，窗内窗外，共同滴到天明。 好像大自然也被她的感情所感动，温庭筠《更漏子·玉炉香》一词的下阕，曾这样描写过雨声：「梧桐树，三更下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而万俟咏的《长相思·雨》也写到：「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梦难成，恨难平。 「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跟温庭筠词相类似，都写雨声对内心情感的触动。然相比之下，聂胜琼这首词对夜雨中情景交融的描绘，更显得深刻细腻。它把人的主体活动与雨夜的客体环境紧密结合在一起，以「枕前泪」与「帘前雨」这两幅画面相联相叠，而「隔个窗儿」更见新颖，突出了词人的独特之处，也更深化了离别之苦，因为这里所刻画的「滴到明」，不仅是「帘前雨」，而且也是「枕前泪」。难怪李之问的妻子读到这首词时，「喜其语句清健」。她欣赏作者的艺术才华，被作品中的真挚感情所感染，因而作了毅然的决定，「出妆奁资夫取归」，让聂胜琼能遂所愿。

本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语构极深之情境。“玉惨花愁”四字，以拟人兼通感手法，将女子容色（玉）、心绪（惨）、芳华（花）、愁绪（愁）熔铸一体，开篇即摄魂夺魄；“柳青青”三字看似明媚，实为反衬，愈显离人之黯然。过片“寻好梦，梦难成”，六字直白如话，却力透纸背——非不能寐，乃不敢寐、不忍寐也：唯恐梦醒更添空寂。结句“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堪称全词诗眼：“共”字统摄主客，“隔个窗儿”以日常细节写巨大阻隔，空间之近（仅一窗之隔）反衬心灵之远（音书杳然、人天两隔），而“滴到明”的重复节奏，模拟雨声与泪坠之声，使听觉、触觉、时间感浑然交织，形成绵长不绝的哀感余韵。此句不仅继承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之移情传统，更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体察与生活实感，将古典离情推向幽微深挚的新境。

以上为【鹧鸪天 · 寄李之问】的赏析。

1．《全宋词》卷二百七十六按语：“聂胜琼，北宋汴京营妓，善词翰。此词见《青琐高议·聂胜琼》条，为寄李之问而作，情辞悱恻，为宋人妓女词中之卓然者。”

2．清·黄苏《蓼园词评》：“‘枕前泪共帘前雨’二句，真千古绝唱。以雨喻泪，固属常格；而云‘共’云‘隔个窗儿’，则情致倍深，盖泪在内而雨在外，同声相应，而终不得相融也。”

3．清·沈雄《古今词话·词品》：“聂胜琼《鹧鸪天》‘玉惨花愁’一阕，虽出倡门，而风骨清刚，不堕脂粉气，较之柳永《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尤见蕴藉。”

4．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聂胜琼‘枕前泪共帘前雨’，虽小儿女语，而情真意至，自有境界，岂可以位分轩轾之？”

5．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纯用白描，无一典故，而字字从肺腑中流出。‘第五程’之虚写行程，‘滴到明’之实写长夜，虚实相生，足见宋人小令炼意之精。”

6．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全词结构谨严，上片叙事写景，下片抒情造境，结句以雨泪同滴收束，余韵悠长，为北宋闺情词中不可多得之精品。”

7．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北宋卷》：“聂胜琼此词，是宋代歌妓词中罕见的以第一人称完整叙述离别全过程之作，其真实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具有重要的社会史与文学史双重价值。”

8．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接受史》：“此词在南宋广为传诵，陆游《老学庵笔记》载‘都人争唱’，可见其当时影响之巨，亦反映市民阶层对真挚情感表达的高度认同。”

9．杨海明《唐宋词史》：“聂胜琼此作，标志北宋中期以后词体进一步向个人化、生活化、口语化方向演进，为李清照前期词风提供了重要前导。”

10．《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胜琼词仅存此阕，然一鳞半爪，已足见其才情。‘玉惨花愁’之起，‘滴到明’之结，皆洗尽铅华，直逼人心，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以上为【鹧鸪天 · 寄李之问】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