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 登道场山作

1．道场山：在今浙江湖州城西南九公里，为浙北名山，素有“道场山，莲花峰，佛光万丈透云中”之誉，山中有万寿寺、蟠龙石等胜迹，历代文人多有题咏。

2．篮笋：竹制轿子，形似竹篮，以竹竿穿抬，为明代士人山行常用代步工具。“篮”亦作“篮舆”，“笋”指竹杠。

3．翠微：青翠掩映的山腰幽深处，常指山色清润之貌，《尔雅·释山》：“未及上，翠微。”

4．龙鳞玉甃：形容山径石阶或古坛基座上青苔斑驳、石纹嶙峋，状如龙鳞；“玉甃”原指玉石砌成的井壁，此处借指山中经年磨砺、温润如玉的石阶或栏基。

5．屐齿敲悭：谓木屐踏石之声稀疏、断续。“悭”本义为吝啬，此处活用为“稀少、不频”，状山路陡峭难行，步履维艰，故屐声零落。

6．粘天：谓水天相接，浩渺无际，仿佛天空被水面吸附，极言太湖（或山前水域）之广阔。

7．七十二峰：非确数，乃泛指太湖流域群峰连绵之盛况。道场山虽非太湖中峰，但登顶可俯瞰太湖诸岛及周边丘陵，古人习以“七十二峰”概称吴越山水之繁盛。

8．松飙凤吹：松间迅疾之风如凤凰清唳般高华悦耳。“飙”为暴风，此处取其清劲之势；“凤吹”典出《列仙传》，萧史弄玉吹箫引凤，后借指超逸清越之音。

9．云岫鸦鬟：云雾缭绕的山峦宛如女子乌黑柔美的发髻。“岫”为山峦，“鸦鬟”喻山形圆润秀美，语出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然此处纯取其形色之美，无闺怨之意。

10．孱颜：亦作“巉岩”，形容山势高峻险绝。《汉书·司马相如传》：“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此指道场山顶峰之峥嵘崔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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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明代中叶复古派大家王世贞登湖州道场山所作，属典型的登临怀远、即景抒怀之雅词。全篇以“雨后初晴、登高览胜”为线索，熔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上片重在空间铺展：由近及远，自脚下石阶至栏外湖天，再推至七十二峰的宏阔背景，层次分明，动词精警（“催”“吐”“争效”“粘”“间”），赋予自然以生命律动；下片转入听觉与神思，“松飙凤吹”“云岫鸦鬟”以通感写山势风致，“黄鹂绵蛮”暗用《诗经·小雅·绵蛮》典，托物寄兴而不着痕迹。结句“能移兴，新晴月色，飞步上孱颜”，以动态收束，将物我交融之欣然、超然与健朗之精神气质凝于“飞步”二字，迥异于宋人登临词之沉郁或元人之萧散，彰显晚明士大夫清刚俊逸、主客相契的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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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贞此词深得北宋苏轼、南宋张炎清空健拔之致，又具晚明吴中文士特有的明丽笔致与主体自觉。开篇“一雨催凉”四字，力透纸背：“催”字非被动承受，而含自然主动赐予之欣悦，奠定全词清健基调。继以“千崖吐秀，万壑争效潺湲”，“吐”“争效”二动词拟人入神，山壑顿成有情之生命体，较王维“清泉石上流”更富张力，较谢灵运“池塘生春草”更具动感节奏。过片“呼尊夸更有”三字振起，不落寻常登高悲慨窠臼，而以酒兴贯注山灵，使“松飙”“云岫”“黄鹂”皆成宾从，主客关系彻底翻转。尤为精妙者，在“漫问何山最好，争应道、还有何山”之设问与反诘：表面似答非所问，实则以否定之否定，抵达物我两忘、当下即圆满的哲思境界——此非禅语套话，而是登山者足履实地、目接云峰、耳纳清音后的生命确证。结句“飞步上孱颜”，“飞”字凌厉而轻盈，既呼应前文“暂停篮笋”的从容，又昭示精神之腾跃，使整首词在静观之后迸发昂扬动能，堪称明代登临词中气格最完足、笔力最酣畅之作之一。

以上为【满庭芳 · 登道场山作】的赏析。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元美（王世贞字）才雄学赡，领袖词坛……其词如《满庭芳·登道场山作》，清刚中见韶秀，登览之章，殆无以加矣。”

2．朱彝尊《词综》卷二十六选录此词，并批云：“‘粘天万顷，七十二峰间’，视柳屯田‘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别具空明之致；‘松飙凤吹，云岫鸦鬟’，六朝俪语，化入宋调，不隔不滞，真大手笔。”

3．沈雄《古今词话》卷上：“王元美《满庭芳》登道场山，气象宏阔而意致闲远，非胸罗万卷、脚历千峰者不能为此。‘能移兴’三字，乃全篇眼目，盖兴之所至，山即吾心，何必更觅他山？”

4．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元美词多规摹北宋，然此作独得南渡清空之髓。‘新晴月色，飞步上孱颜’，不惟写景如画，尤见其人之神采奕奕，所谓‘词心即人心’也。”

5．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点点龙鳞玉甃，堪怜处、屐齿敲悭’，十字写山行之真境，非亲历者不能道。‘悭’字奇而确，较‘稀’‘疏’‘缓’诸字，更得踟蹰珍重之意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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