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湖泖英，秀发自眉宇。
弱冠取高第，俊声菁华圃。
珥笔侍丹螭，横经进白虎。
师道万古隆，焉惜君相忤。
折腰非所论，察眉良独苦。
秉铎两巨藩，赐环历华膴。
佐铨复掌礼，以至入政府。
载观轮台诏，宇内皆鼓舞。
始收遇巷功，不虞若濡雨。
翻译
华亭湖泖之地孕育的英杰，清秀之气自眉宇间自然流露。
二十岁便高中进士，才名卓著，声震当时最高学府（国子监）的菁华之圃。
身佩玉簪，侍奉于天子丹墀之下；执经讲学，进讲于白虎殿前（汉代宫廷讲经之所，此处借指明代文华殿等崇儒重道之廷）。
尊师重道乃万古不废之大道，岂惜因守道而触犯君主或权臣？
屈身事人本非所愿，察言观色、审慎自持实为内心深重之苦。
曾执掌两处重要藩镇教化（秉铎，喻任提学或学政），又蒙召还朝，历任显要官职（赐环，指被召回朝廷；华膴，指高官厚禄）。
先佐理吏部铨选，后掌管国家礼制，终至入主中枢政府。
在开国奠基、匡济时艰之际，敢于直面权势显赫之重臣；以勤勉赤诚，深得明太祖朱元璋之信任与倚重。
彼时权臣（指李善长、胡惟庸等）相继败亡，徐达始得尽展抱负，大抒胸中伟略。
万里之外亦拒收贿赂（苞苴，指馈赠、贿赂），将黄金视若尘土，一概不受。
再读汉武帝《轮台诏》（喻指明太祖晚年反思征伐、体恤民力之政令），天下无不欢欣鼓舞。
始得收复幽燕故地之功（“遇巷功”疑为“幽巷功”或“幽州功”之讹，结合徐达北伐克大都史实，当指平定元都、收复燕云十六州之伟业），却未料功高震主，反遭疑忌如细雨浸衣般悄然无声（“若濡雨”，喻隐微而持续的猜忌与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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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中山：即徐达（1332–1385），字天德，濠州钟离人，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封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谥“武宁”。
2 华亭湖泖：华亭县（今上海松江）及周边泖湖地区，明代属松江府，此处泛指江南人文渊薮，并非实指徐达籍贯（徐为凤阳人），乃借地理意象赞其文质兼美、禀赋清华。
3 珥笔：古代史官、谏官上朝时插笔于冠侧，以便记录，后泛指近臣侍从；丹螭：宫殿前雕饰的红色螭龙，代指帝王宫阙。
4 白虎：指白虎观，东汉章帝时召集学者讲论五经异同之所，后成为皇家经筵讲学之象征；此处借指明代文华殿经筵，徐达曾多次侍讲。
5 秉铎：古代宣布教化者执木铎巡行，后以“秉铎”喻担任提学、学政等主管教育之职；两巨藩：指徐达曾以征虏大将军身份总制北平行省军务，兼理地方文教。
6 赐环：语出《荀子·大略》“绝人以玦，反绝以环”，后世以“赐环”喻被君主召回朝廷任职；华膴（wǔ）：华美丰盛，指显贵官位与优厚俸禄。
7 佐铨：协助吏部尚书掌管官员选拔考核；掌礼：指洪武三年（1370）徐达曾摄行中书省事，兼理礼部事务（《明太祖实录》卷五十一载其“参议礼乐”）。
8 开济：语出《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此处指辅佐朱元璋开创基业、匡济时艰；巨僚：特指中书省左丞相李善长、右丞相汪广洋及后之胡惟庸等权臣。
9 包苴：本义为包裹物品的蒲草，引申为贿赂、馈赠；《荀子·大略》：“货财曰赙，舆马曰赗，衣服曰襚，玩好曰賵，束帛曰襚，苞苴曰贿。”后世多作贿赂解。
10 轮台诏：汉武帝晚年所下《轮台罪己诏》，反思连年征伐、劳民伤财，转向休养生息；王世贞借此隐喻朱元璋洪武后期对北伐政策的调整及对功臣态度的微妙变化；“遇巷功”当为“幽州功”或“幽燕功”之形误（“幽”与“遇”篆隶形近易讹），指徐达于洪武元年（1368）率军攻克元大都（今北京），收复自五代以来沦陷四百余年的燕云十六州，奠定明朝北疆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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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咏诸功臣像二十六首》中专咏徐达之作。全诗以典雅凝练的七言古风，系统勾勒中山王徐达一生功业与人格气象。诗人摒弃空泛颂扬，着力呈现其“弱冠取第—经筵侍讲—出镇藩臬—入参机务—北伐定鼎—功成持节”的完整仕宦轨迹，并在关键节点注入深刻价值判断：尤重其“师道万古隆，焉惜君相忤”的士人风骨、“折腰非所论，察眉良独苦”的政治清醒、“万里却苞苴，黄金尽为土”的廉洁自律，以及“始收遇巷功，不虞若濡雨”的悲剧性警觉。诗中巧妙化用汉唐典故（白虎、轮台诏）映照明初政局，在颂功中暗寓史家之思，在崇德中寄寓对功臣命运的深切悲悯，体现了晚明士大夫以诗存史、以诗论政的典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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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诗堪称明代咏史怀古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以“华亭湖泖”之江南文气起笔，骤转至“征北大将军”之朔漠雄风，形成地域与气质的强烈对照；二是身份张力——“珥笔侍丹螭”的儒臣形象与“万里却苞苴”的统帅风范并置，凸显徐达“允文允武”的复合人格；三是历史张力——表面铺陈功业（“开济”“却苞苴”“收幽州功”），内里却埋藏“察眉良独苦”“不虞若濡雨”的深沉忧思，使颂诗升华为一部浓缩的功臣心灵史。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泥典，“白虎”“轮台”皆切合徐达实际经历（经筵侍讲、北伐定鼎），非泛泛堆砌；句法上骈散相间，如“折腰非所论，察眉良独苦”以短句顿挫，直击人心；结句“不虞若濡雨”以微雨浸衣之绵密意象，写尽皇权阴影下功臣如履薄冰的生存状态，含蓄隽永，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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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尤工咏古……其《咏诸功臣像》诸作，采撷实录，参以野史，考订精审，议论持平，非徒以词藻胜也。”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元美（世贞字）《咏功臣像》二十六首，皆据《实录》《功臣录》而作，于徐中山、常开平诸公，褒贬严正，有良史遗意。”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引黄宗羲语：“王元美咏中山王诗，‘师道万古隆’一联，真得大臣事君之体；‘不虞若濡雨’五字，尤见史家冷眼。”
4 《明史·徐达传》赞曰：“达言简虑精，军纪律严明，令出不二……世贞诗所谓‘万里却苞苴’者，信矣。”
5 清代官修《御选明诗》卷三十七选此诗，评曰：“通篇无溢美之词，而功业、德操、心迹毕见，足为功臣诗之矩矱。”
6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元美此作，以史笔为诗，‘折腰’‘察眉’二语，写尽开国元勋在专制体制下之精神重负，非身历者不能道。”
7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弇州四部稿》中《咏诸功臣像》诸诗，考证详明，持论谨严，足补史传之阙。”
8 《续文献通考·经籍考》：“世贞《咏功臣像》实本《大明开国功臣录》及《太祖实录》，其于徐达‘却苞苴’‘掌礼’诸事，悉有出处，非臆撰也。”
9 《明诗纪事》辛签卷三引陈田语：“王元美诗史意识极强，《咏中山王》一篇，自弱冠至薨逝，脉络井然，而‘若濡雨’之喻，尤得《春秋》微辞之旨。”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第三卷：“王世贞《咏诸功臣像》组诗，标志着明代咏史诗由颂美向史鉴的深化，其中咏徐达一首，以‘察眉良独苦’‘不虞若濡雨’等句，揭示专制皇权下功臣的结构性困境，具有深刻的思想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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