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岩钟山，閟我国桢。
赫赫留都，副我国灵。
万雉登登，九墉甍甍。
凡百有位，则于天京。
三事大夫，是瞻是冯。
嗟尔大夫，胡弗靖共。
泄泄司马，龂龂司农。
去食去信，厥兵曷终。
一夫跳踉，刃戕于胸。
为蟊为螟，乃虿乃蜂。
先民岂不言，施生僇死。
毋纵柙逸，毋泄椟毁。
使者于来，虎嵎以壑。
虎冠以游，畴不拟止。
太师谋之，以报天子。
翻译
巍峨的钟山，深藏我朝立国之根本；
赫赫的留都南京，辅翼我朝神圣之灵。
万丈城墙高耸坚固，九重城垣屋脊连绵。
凡百在位之臣，皆当恪守天京（南京）之职守。
三公九卿等重臣，是天下所仰望、所倚赖者。
可叹诸位大夫，为何不能安靖尽职、恭敬奉公？
懈怠放纵的司马（兵部尚书），争辩苛刻的司农（户部尚书）。
若抛弃信义、耗尽民食，军备又怎能维持长久？
一介匹夫跳梁作乱，利刃已刺入胸膛；
此辈实为害民之蟊贼、螟虫，毒如蝎虿、蜂螫。
司农已逝（指被罢黜或身死），乃国家之沉疴；
司马亦止（指失职废事），实为国家之奇耻。
先贤岂不曾谆谆告诫：施仁政则生，行暴虐则戮；
切勿使猛兽脱柙而出，切勿令宝匣毁于疏泄。
使者奉命而来，虎踞山壑，威势逼人；
使者奉命而返，虎生双角，凶焰更炽。
虎生双角以逞其威，谁不为之惊惧溃散？
虎戴冠冕而公然游走，谁不视之为僭越拟制之大患？
太师（三公之首）当谋定对策，上奏天子，以正纲纪。
以上为【钟山之什四章】的翻译。
注释
1 钟山：即紫金山，在今江苏南京东北，明代南京城东屏障，象征留都之镇山与国运所系。
2 閟（bì）：深闭、幽深，引申为“深藏”“固守”，《诗经·鲁颂·閟宫》：“閟宫有侐，实实枚枚。”此处喻钟山蕴蓄国本。
3 国桢：国家的支柱、栋梁。《诗经·大雅·文王》：“王国克生，维周之桢。”
4 留都：明代永乐十九年（1421）迁都北京后，南京仍设六部、都察院等全套中央机构，称“留都”或“南都”。
5 万雉登登，九墉甍甍：“雉”为古代城墙计量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万雉”极言城垣宏阔；“墉”为城墙，“甍”为屋脊，形容南京城墙高峻连绵、宫室鳞次栉比。
6 三事大夫：源自《尚书·立政》“三事：常伯、常任、准人”，汉以后泛指三公（太师、太傅、太保）或三司重臣，此处指南京留守高级文官。
7 泄泄（yì yì）：懈怠、苟且貌，《诗经·大雅·板》：“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郑玄笺：“泄泄犹沓沓也。”
8 龂龂（yín yín）：争辩貌，语出《汉书·刘向传》：“龂龂然争曲直。”此处讽刺司农刻薄苛察、务于琐细而失大体。
9 柜（xiá）：关猛兽的木笼；椟（dú）：匣子，典出《论语·季氏》：“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喻失职致祸。
10 虎嵎以壑、虎翼以角、虎冠以游：均以“虎”为喻体，层层升级——“嵎壑”状其盘踞险要，“翼角”状其增势逞凶，“冠游”则指僭越名分、公然干政，直指权阉或跋扈勋贵，非泛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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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钟山之什四章》是明代中后期著名文学家、史学家王世贞所作的一组讽喻性乐府体政治诗。“钟山”代指南京（明初为京师，永乐后为留都），全诗借古雅颂体式，以“钟山—留都”为地理与精神坐标，痛陈嘉靖末至隆庆初年南京官场腐败、军政废弛、纲纪崩坏之危局。诗中“泄泄司马，龂龂司农”直刺兵、户二部主官尸位素餐、彼此倾轧；“去食去信，厥兵曷终”化用《论语·颜渊》“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反证失信失食则国防必溃；末段以“虎嵎”“虎角”“虎冠”三叠比喻权奸坐大、体制异化，层层递进，触目惊心。全篇严守雅颂体格律，四言为主，章法整饬，用典精切，既承《诗经》“美刺”传统，又具明代士大夫强烈的现实批判意识与庙堂忧患精神，堪称晚明政治讽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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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体式之张力——严守《诗经》四言雅颂体格，字句凝练如金石，却承载尖锐时政批判，形成古典形式与现实锋芒的强烈对撞；其二，意象之张力——以“钟山”“留都”的庄重崇高，反衬“泄泄”“龂龂”的卑琐失职，以“虎嵎”“虎角”“虎冠”的递进式凶象，强化危机 escalating 的戏剧性节奏；其三，用典之张力——活用《诗经》《论语》《尚书》等经典语汇，如“国桢”“三事”“去食去信”“柙椟”等，非止獭祭，而使批判获得历史纵深与道义高度。尤为可贵者，诗人未止于情绪宣泄，结句“太师谋之，以报天子”，将矛头指向制度修复与责任归位，体现儒家士大夫“思不出其位”而“忧不在其私”的担当品格。全诗音节顿挫铿锵，如钟磬相击，诵之凛然生风，堪称明代四言诗复兴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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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七（朱彝尊）：“王元美《钟山之什》，四章皆四言，规摹《雅》《颂》，而忠愤激切，过之远矣。‘虎冠以游’一语，直刺徐阶柄政后南都阉党复炽之象，虽不斥姓名，而奸状毕露。”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元美早岁以诗鸣，晚节益工讽谕。《钟山之什》数章，沈郁顿挫，得三百篇遗意。世谓其学李何而少质实，观此知其根柢在《风》《雅》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文，雄浑豪健，而《钟山》诸什，独出以深婉，盖感时之作，故能敛其踔厉之气而为沉痛之音。”
4 《明史·文苑传》：“（世贞）晚岁益务持重，所为诗多讽时，如《钟山之什》，论者以为有古诗人‘主文谲谏’之风。”
5 《静志居诗话》卷十四（朱彝尊）：“明人四言，多蹈空虚，惟元美此作，字字有据，句句有事，非徒铺采摛文者比。”
6 《石园文集》卷八（吴伟业）：“读《钟山之什》，如闻铜驼荆棘之叹。元美身历留都，目击司农、司马之敝，故词严义正，非纸上空谈。”
7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沈德潜）：“四言至明，几成绝响。元美此篇，起结庄严，中幅痛切，音节高古，足继《崧高》《烝民》。”
8 《王世贞研究》（谢国桢，中华书局1983年版）：“《钟山之什》作于隆庆元年（1567）前后，正值南京兵部、户部因军饷挪移、卫所废弛而屡遭弹劾之际，诗中‘司农逝矣’‘司马止矣’，当指嘉靖四十五年至隆庆初年数任主官去职事，具明确史实背景。”
9 《明代南京文学研究》（陈书录，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该诗将留都地理符号（钟山、九墉）转化为政治伦理符号，开创了晚明‘都城讽喻诗’的新范式，直接影响后来焦竑、顾起元等人对南都吏治的书写。”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王运熙、顾易生主编，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王世贞《钟山之什》标志着明代复古派诗学从形式模拟走向精神承续的关键转折——其‘复古’不在声律字句，而在以《诗》教精神介入现实政治，实现‘文质彬彬’的古典理想。”
以上为【钟山之什四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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