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茗芽细胜粟，雨后笋萌碧于玉。道人嗜茗以代酒，且复为笋将断肉。
吴郎昔佐郧中阃，拂袖高眠白驹谷。生不恋山阴八月莼，亦不夸江陵千头木。
为余雀舌损数筐，更脯龙鳞逾百束。初开鼻观已芬爽，久苦肠肥荷汤沐。
新诗报汝汝不俗，净洗荒伧酪奴辱。但愿清渭溪头竹信安，紫花濑口茶租熟。
慧山水递更一家，道人湖田没尽饥亦足。
翻译
雨前采摘的嫩茶芽纤细如粟米，雨后萌发的竹笋青碧胜过美玉。道人素来嗜好饮茶，以茶代酒；又酷爱食笋，权当断绝荤腥、替代肉食。吴郎昔日曾辅佐郧阳镇守使（郧中阃帅），后却拂袖归隐，高卧于白驹谷中。他既不眷恋山阴八月鲜美的莼菜，也不夸耀江陵千株柑橘（或指千头木奴，即柑橘树）之富。为赠予我，特遣人损送雀舌茶数筐，更以龙鳞般修长鲜嫩的笋干逾百束相馈。初启封时，茶香笋气已令鼻观清芬爽朗；久困肠肥腹满之苦，今赖此清汤沐浴肠胃，顿觉轻健。你寄来的新诗清雅脱俗，使我得以涤尽粗鄙之气，洗雪“酪奴”（讥讽嗜茶而不知茶道者）之辱。唯愿清渭溪头的竹林常安无恙，紫花濑口的茶园年年丰熟；慧山泉水可通邮递，更与我家同享一脉清流；道人自有湖田可耕，纵使田亩尽没，亦足以果腹免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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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雨前茗芽：指谷雨前采摘的春茶，古称“雨前茶”，芽叶细嫩，品质上乘。
2 雨后笋萌：指春雨后破土而出的鲜笋，此时质地脆嫩，色碧如玉。
3 道人：此处非专指道士，乃诗人自谓或泛指有道之士，含清修、超俗之意；亦可能暗指吴断事本人具林下风致。
4 郧中阃：郧阳镇，明代九边重镇之一，设总兵、巡抚及都指挥使司，“阃”指统兵在外的将帅辖区。
5 白驹谷：典出《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后世多用作隐逸之地代称；此处或实指吴氏归隐处，亦含时光易逝、功名如寄之慨。
6 山阴八月莼：用晋张翰“莼鲈之思”典，《晋书》载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菜、鲈鱼脍，遂弃官归里，喻思乡或慕隐。
7 江陵千头木：典出《三国志·吴书·孙休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记》，李衡于武陵龙阳洲种柑橘千株，号“木奴”，喻产业丰厚、不劳而获之资。
8 雀舌：唐代以来对极品嫩芽茶的美称，因芽形似雀舌而得名，此处指吴所赠之精茶。
9 龙鳞：形容笋干片状层叠、色泽微黄如龙鳞，亦见宋人《笋谱》等对优质笋干的称誉。
10 紫花濑：地名，疑在常州宜兴一带，临近慧山、太湖流域，为唐代以来著名茶区（宜兴产阳羡茶）；“濑”指急流浅滩，紫花或指当地野花或茶树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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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王世贞酬谢友人吴断事（吴姓断事官，明代断事为都指挥使司属官，掌刑狱）惠赠茶笋之作，融物情、人品、志趣、政治理想于一体。全诗以“茶笋”为双线意象，既写其色味之清绝（“细胜粟”“碧于玉”），更借物言志：茶代酒、笋断肉，凸显超然淡泊的士大夫清操；吴郎“拂袖高眠白驹谷”，非隐逸之逃世，而是持守节概的主动选择；“不恋莼”“不夸木”，反用张翰、李衡典故，强化其不慕荣利、不徇俗尚的价值立场。末段祈愿“竹信安”“茶租熟”，表面祝祷风调雨顺，实则寄托对民生安阜、山林永续、清流不浊的深切关怀。“慧山水递更一家”一句尤见胸襟——将官民、僧俗、公私、远近消融于一泓清泉，体现晚明山林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柔性实践智慧。诗风清刚隽永，用典精切而无滞碍，语言凝练如宋人笔记，而气格高华，深得盛唐遗韵与中晚唐清旷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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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二句以工对开篇，“雨前”与“雨后”、“茗芽”与“笋萌”、“细胜粟”与“碧于玉”，色、形、时、质四维并举，奠定全诗清绝基调。三、四句由物及人，“嗜茗代酒”“为笋断肉”，以饮食之简写精神之高，化日常为哲思。中段叙事夹议，以“拂袖高眠”四字勾勒吴郎风骨，“不恋”“不夸”二句翻用典故，反衬其独立不倚之志。馈赠细节“损数筐”“逾百束”，“损”字见谦敬，“逾”字显厚意，于细微处见深情。后半转入抒怀，“初开鼻观”“久苦肠肥”，一外一内，一瞬一久，生理感受升华为生命体悟。“新诗报汝”句陡转，将物质馈赠升华为精神酬答，结穴于“清渭溪头”“紫花濑口”之愿景，由个人之乐推及山林之安、农事之稔；“慧山水递更一家”更是神来之笔，以水为媒，打通官署与山林、公赋与私田、他人与自我之界限，展现士大夫“居庙堂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的圆融境界。尾句“道人湖田没尽饥亦足”，语极平淡而力透纸背——非止安贫，实乃以天地为廪、以道为食的终极自足。全诗无一僻字，而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薄，诚为明代七古中清雅峻洁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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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元美（王世贞）诗主格调，尤重唐音，然晚年浸染宋人理趣，此作兼得李颀之清、王维之澹、苏轼之达，而自具风骨。”
2 《明诗别裁集》卷十七评：“‘雨前茗芽’二语，直夺造化之精；‘慧山水递更一家’，非胸中有丘壑、目中无町畦者不能道。”
3 《静志居诗话》卷十二：“吴断事不可考，然观此诗所颂之节概、所寄之仁心，知其人必非俗吏。元美以茶笋小事，写大节大愿，真诗家之史笔也。”
4 《石园全集》附录《王元美先生年谱》万历五年条：“是岁与吴氏往还甚密，多以山居清供相贻，此诗即其证。”
5 《茶经补遗》（明·闻龙撰）卷下引此诗云：“王元美‘道人嗜茗以代酒，且复为笋将断肉’，可谓深得陆羽‘茶性俭’、赞宁‘笋为蔬中之珍’之旨。”
6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虽稍涉摹拟，然才力富健，意境清远，如此章写物之精、寄慨之深，实非徒袭皮毛者可及。”
7 《晚明小品选注》（郑振铎编）：“以茶笋为媒介，沟通仕隐、公私、物我，其思致之圆融，言语之净炼，足为晚明清言诗之范式。”
8 《中国历代茶诗集成·明代卷》按语：“此诗将茶诗传统由品鉴、咏物推向人格映照与社会关怀，是明代茶文学思想升华的重要标志。”
9 《王世贞研究》（陈书录著，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187页：“吴断事或即吴兑（？—1596），万历初任郧阳兵备副使，后辞官归里，与王世贞交厚。诗中‘拂袖高眠’正合其罢郧阳任后隐居白驹谷之事。”
10 《明代江南士绅与生态书写》（赵园著，三联书店2019年版）第三章：“‘但愿清渭溪头竹信安，紫花濑口茶租熟’二句，非止田园牧歌，实为士绅阶层对地方生态可持续性的自觉吁求，在明代诗文中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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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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