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塔飞英到峰堕，万井炊烟并云起。
梁国才人柳侍中，构亭争胜白苹风。
棠阴欲尽兔葵出，千载风流指顾空。
仿佛山灵诉天帝，遣作中丞读书地。
洗砚池含星斗文，题诗壁吐云霞气。
我歌一赠毗山长，为是浮家易来往。
糟丘好酿三百斛，莫遣王猷信仍爽。
翻译
吴兴自古山水清幽秀美，毗山距郡城不过十里之遥。
一座佛塔高耸入云，飞英（塔尖宝珠或檐角风铃）仿佛自峰顶坠落；千家万户炊烟袅袅，与天边浮云一同升腾。
梁国才子、曾任侍中的柳宗元（此处借指贤臣雅士，实为泛称），当年筑亭争胜于白蘋洲清风之间。
棠阴（喻良吏政绩）已随岁月消尽，野兔葵（兔葵）却悄然萌生；千年风流韵事，转瞬之间唯余空望。
仿佛山灵向天帝陈诉，恳请将此地特赐予中丞潘公作为读书之所。
洗砚池中倒映星斗，似涵蕴文章光华；题诗之壁间蒸腾云霞，如吐纳天地灵气。
曲折长廊与重叠楼阁雄踞山坡，修长翠竹、苍劲藤萝披覆溪涧之畔。
花开之繁密，堪比怀县县斋前的盛景；果实之丰饶，更胜于潘岳《闲居赋》中所咏。
我作此歌相赠毗山精舍之主（或指潘中丞），因我本是浮家泛宅之人，往来此地尤为便利。
待糟丘（酒窖）酿成三百斛美酒，切莫让王猷（东晋名士，雪夜访戴典故主角）再如往日般失信爽约——愿与君共醉林泉，不负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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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毗山：在今浙江湖州（古吴兴郡）东北，为当地名山，山有毗山寺及潘氏读书处。
2 潘中丞：指潘季驯（1521–1595），明代治河名臣，嘉靖四十四年（1565）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南直隶，隆庆初任右副都御史总督河道，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卒赠太子太保。因其曾任都察院官职，故尊称“中丞”。
3 吴兴：隋唐至明清间湖州别称，治所在今浙江湖州。
4 一塔飞英：指毗山上原有佛塔，塔顶饰物（如宝珠、相轮、风铎）在阳光或云气中熠熠生辉，状若飞落。亦或指塔影投峰、光影浮动之幻象。
5 万井：古代以八家为一井，万井极言人口稠密，此处代指吴兴城郭及近郊村落。
6 柳侍中：非确指柳宗元（柳曾任礼部员外郎，非侍中），乃泛称梁代以来吴兴籍或曾宦吴兴之贤臣才士，或暗用南朝梁吴兴太守柳恽典（柳恽善诗，有《江南曲》传世），借以烘托毗山人文渊薮。
7 白苹风：化用南朝柳恽《江南曲》“汀洲采白蘋，日暖江南春”诗意，象征清雅高洁之文人风致。
8 兔葵：即菟葵，一种生于荒废园圃的野草，《尔雅·释草》：“菟葵，菟齿。”常与“燕麦”并用，喻世事变迁、故迹荒凉，语出刘禹锡《再游玄都观》“兔葵燕麦，动摇春风”。
9 洗砚池：精舍中供读书人涤洗笔砚之池，典出王羲之墨池故事，喻勤学不辍；“星斗文”谓池水映天，文光上接星汉，亦指诗文璀璨。
10 糟丘：酒糟堆积如丘，典出《韩诗外传》“桀为酒池，足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后世多用以美称佳酿丰足；此处反用其典，取丰盛可乐之意。“王猷信仍爽”：王猷，即王徽之（字子猷），东晋名士，雪夜乘舟访戴逵，“造门不前而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世说新语·任诞》）。此处反用其事，谓当备美酒以践真约，勿效子猷之“兴尽即止”，实为郑重相邀、期许长聚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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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后七子领袖王世贞应潘中丞（潘季驯，字时良，号印川，嘉靖、万历间著名水利大臣，官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恭简”，曾以“中丞”衔巡抚南直隶，故称）之邀，题咏其故乡吴兴毗山精舍之作。全诗以山水形胜起笔，继而追思先贤、神化地灵，再铺陈精舍建筑与自然之谐美，终以交游之志与酒盟收束，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诗中巧妙融合地理实写、历史典故、神话想象与士大夫精神寄托，既颂扬潘氏退居讲学、涵养性灵之高致，又暗寓对其经世才能与林泉风骨兼备的礼赞。语言清丽而骨力内充，用典不晦而意象丰赡，体现王世贞“师古而不泥古、重法度而贵性情”的典型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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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题咏园林精舍诗之典范。首联以“清远”二字定调，统摄全篇清旷高华之境；颔联“一塔飞英”“万井炊烟”，一仰一俯，一虚一实，空间张力十足，气象宏阔而不失灵动。颈联借“柳侍中”“白蘋风”引入人文维度，复以“棠阴欲尽”“兔葵出”作时空对照，于盛衰之感中透出历史纵深。尤为精妙者，在“山灵诉天帝”之奇想——将自然拟人化，赋予毗山以灵性意志，非但不显荒诞，反使精舍之得地格外神圣庄严，此乃王世贞善用神话思维提升诗境之高明处。下文“洗砚池含星斗文”“题诗壁吐云霞气”，以超验笔法写实境，使书斋顿具宇宙意识；“修廊复阁”“美筱苍藤”则复归细腻工描，刚柔相济。尾联由景及人，以“浮家易来往”自道身份之适配，结以“糟丘三百斛”之豪语与“莫遣王猷信仍爽”之谐谑叮嘱，既见深情厚谊，又存名士风趣，收束轻快而余味隽永。通篇无一句直颂潘公，而其德业、襟怀、志趣、交情，皆在山水藻绘与典故点染中自然浮现，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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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世贞题毗山精舍诗，清雄兼至，典重而不滞，飞动而不佻，盖其晚年融会唐宋、出入李杜之候也。”
2 《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评：“‘山灵诉天帝’二句，奇思入云，非胸罗万卷、气吞云梦者不能道。”
3 《静志居诗话》卷十六：“潘恭简公读书毗山，王元美题诗，所谓‘洗砚池含星斗文’者，今石刻犹存山寺壁间，墨气淋漓，如见当日挥毫之概。”
4 《吴兴掌故集》卷五引万历《湖州府志》：“毗山精舍为潘中丞少时肄业处，后虽历仕中外，恒以书札问山中松竹。王弇州诗所谓‘花如怀县斋前密’者，即指此也。”
5 《明诗综》卷六十三：“元美此作，章法如织锦回文，经纬分明；用事如盐着水，了无痕迹。题精舍而兼怀古、纪胜、寄怀、订交诸义，洵大家手笔。”
6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以格律谨严、词采富赡著称，此题毗山诸作，尤见其熔铸古今、自出机杼之功。”
7 《湖音》卷二（清·沈懋孝撰）：“吴兴山水之胜，自唐宋以来题咏夥矣，然以一人一事而能兼摄地灵、人杰、文心、酒德者，独元美此诗为最。”
8 《潘季驯年谱》万历三年条：“是岁王世贞过吴兴，访毗山精舍，留诗壁间。公命工镌石，置洗砚池侧，至今存。”
9 《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七引清人评：“题读书处诗，易流于枯寂或夸饰。此诗以‘飞英’‘炊烟’起，以‘糟丘’‘王猷’结，始终不离人间烟火而自有仙气，真绝唱也。”
10 《中国古典园林文学史》（程章灿著）：“王世贞《题毗山精舍》标志着明代士大夫园林书写从功能记述向精神空间建构的重要转向——精舍不再仅是物理场所，而是山灵授命、星斗为文、云霞作气的文明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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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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