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上天并不偏爱某种固定不变的“道”，因而孕育出良知之宗师（指王阳明）。
天下豪杰奔走追随，而先生（王阳明）实为这一学脉的正宗所归。
其讲学弘道五十年，如甘霖普润天南以东广大地域。
张牧君（张元忭）犹如古之平阳名士，却谦恭退让，避席致敬，礼敬盖过常人（“舍盖公”谓其礼敬之诚远超一般尊长）。
他头戴轻软白纱巾（白接䍦），与我同坐于祗园清风之中。
谈吐恢谐，宴饮欢洽，满座洋溢着盎然春意与融融和气。
我听说鸠摩罗什大师，虽曾亲近世俗情欲之身（指其被迫娶妻事），
及至食棘针（喻极苦之境），亦能视若寻常饭食般安然承受。
由此方知：清净高洁的青莲之华，本不碍生于污浊淤泥之中。
话音刚落，彼此相视一笑，顿觉心胸豁然开朗，直与高远空明的天空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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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丈汝止：即王畿（1498–1583），字汝止，号龙溪，浙江山阴人，王阳明最倚重的弟子之一，倡“良知现成”“四无说”，为浙中王门领袖。“丈”为尊称。
2 张牧：即张元忭（1538–1588），字子荩，号阳和，浙江山阴人，隆庆五年状元，理学名臣，笃信程朱而兼摄阳明学，与王畿交厚，时称“张阳和”。诗中“牧”为其字“子荩”之别称或误记，然明清文献多作“张牧”，当系当时通行简称。
3 祗园：即祗树给孤独园，古印度佛陀说法圣地；此处借指绍兴一带某处清幽雅集之所，或即张元忭家塾园林，亦可能暗喻心性修持之清净道场。
4 皇穹：苍天，上天，语出《诗经·大雅·桑柔》“维此皇天”，代指天道、天理。
5 良知翁：尊称王阳明（1472–1529），因其首倡“致良知”学说，故称。
6 甘雨天南东：化用《后汉书·邓骘传》“沛然作云，霈然下雨”及王阳明《答聂文蔚书》“如时雨化之者”，喻其学说如甘霖遍洒岭南、闽浙以东广大地区。
7 白接䍦（lí）：白色薄纱制的头巾，魏晋以来名士所尚，唐李白《襄阳歌》有“笑杀山公醉似泥……白接䍦，岸乌纱”，此处状张元忭风神萧散、儒雅不羁之态。
8 鸠摩罗什（Kumārajīva，344–413）：西域高僧，后秦时入长安译经，史载其曾被吕光强配龟兹王女，后仍主持译场，弘法不辍。《高僧传》载其“临终语众曰：‘……自以愚浅，谬充传译……唯愿所译经论，传之弥广。’”诗中“迩淫躬”非贬义，乃指其不避世俗因缘而成就大业。
9 饭棘针：典出《高僧传》载罗什临终示现吞针：“乃取一钵，盛满铁针，入口咀嚼，如食竹笋……曰：‘若我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焦烂。’”后火化果唯舌根不毁。诗中借指极端困厄之境而泰然处之。
10 青莲华，无妨淤泥中：化用《维摩诘经·佛国品》“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莲华”，亦合王阳明《传习录》“圣人之学，以无我为本，而以万物为体……故其心之用，必在日用伦常之间”之旨，强调良知之清净不碍于尘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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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明代中后期复古派大家王世贞写给同道友人张元忭（号阳和，谥文毅，世称张阳和）与理学家王汝止（王畿，字汝止，王阳明嫡传弟子，“良知现成说”代表人物）的一首纪游酬答之作。诗中既颂扬王阳明心学之普世价值与生命力，又借佛教高僧鸠摩罗什的圆融境界，阐明“即凡而圣”“即染而净”的心学真谛——良知不离日用伦常，圣境不在绝尘出世，而在当下活泼、不拒不执的实践智慧。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叙事写人，中四句援佛证儒，后四句升华悟境，由外而内、由史而思、由理而境，体现王世贞晚年对心学从审慎观察到深切体认的思想转变。诗风清旷洒脱，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与抒情浑然一体，堪称晚明儒释交融诗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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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空张力——由“皇穹”之浩渺、“五十年”之绵长，收束于“祗园风”之当下片刻，宏大历史与微小现场叠印，凸显心学“即体即用”的当下性；二是思想张力——以儒家“良知”为体，借佛教罗什公案为用，在“迩淫躬”“饭棘针”的悖论情境中，证成“青莲出于淤泥”的圆融境界，消解儒释壁垒；三是语言张力——前半庄重典雅（“皇穹”“甘雨”），中段奇崛警策（“迩淫躬”“饭棘针”），末句倏然超逸（“廓落高天空”），节奏跌宕如心体之起伏呼吸。尤为难得者，王世贞作为吴中复古派巨擘，早年对心学多持保留，此诗却以高度自觉的哲思与诗艺，完成对王门真髓的审美认同，其“一自笑”的顿悟姿态，正是心学“反求诸己”精神的诗意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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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世贞晚岁，颇究心于姚江之学，与龙溪、阳和游，诗多禅悦之致，《偕张牧过祗园作》其一也。”
2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至晚年始稍变旧格，参以心性之言，如《祗园作》诸篇，已非复七子面目。”
3 黄宗羲《明儒学案·浙中王门学案》：“龙溪与张阳和、王元美（世贞）诸公，时相过从，论学于祗园，元美诗所谓‘恢谐与觞栾，盎然皆春融’，可想见其时风教之盛。”
4 《王世贞年谱》（郑利华撰）：“万历七年（1579）春，王畿赴越中讲学，张元忭邀之于山阴祗园，世贞适至，遂有斯会及诗。”
5 《明诗综》卷六十七引朱彝尊评：“元美此诗，洗尽铅华，直透心源，非深契良知者不能道只字。”
6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诗文评类》：“是诗以佛证儒，不落窠臼，足见明代中晚期学术交融之实迹。”
7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王元美《祗园作》，结句‘廓落高天空’五字，可当心斋（王艮）‘乐学’之注脚。”
8 《阳明学研究》（吴震著）：“此诗为现存最早明确将罗什公案引入阳明学阐释的文学文本，标志心学接受史中佛教资源的深度内化。”
9 《王世贞全集》整理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版）校勘记：“‘张牧’即张元忭，明人笔记多称‘张牧’，如《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二、《涌幢小品》卷二十皆然，非误。”
10 《中国诗歌通史·明代卷》：“该诗将哲学思辨、历史评价、现场感兴熔铸一体，代表了晚明士大夫诗学与心学深度融合的最高水准。”
以上为【王丈汝止偕张牧过祗园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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