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五龙歌

1．五龙：指武当山五龙宫所祀五方龙神，亦有说指唐末五位避乱隐于武当修道的异人（见《大岳太和山志》），后世附会为五龙化身。

2．五公：泛指五位得道仙公，或特指辅佐五龙、主司风雨雷电的五位神祇，亦可理解为五龙所化之五位高道。

3．希夷翁：即陈抟（871–989），字图南，号扶摇子，赐号“希夷先生”。“希夷”出自《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喻其道境玄微、超绝视听。

4．睡法：道教内丹修炼法门之一，以“睡”为表、“定”为里，通过调息凝神达致胎息、还虚之境，陈抟以善睡著称，《宋史·隐逸传》载其“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

5．南阳卧龙：指诸葛亮，躬耕南阳隆中，号“卧龙先生”，喻其韬光养晦、待时而动。

6．鱼水万古君臣同：典出《三国志·诸葛亮传》刘备语：“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喻君臣契合无间，千古典范。

7．定军山：在今陕西勉县，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后归葬定军山，墓前有“龙蜕”之说，盖后人以“卧龙蜕骨”神化其逝，非实指。

8．赤帝：汉家以火德王，尚赤；蜀汉自认承汉统，故称“赤帝之绪”。此处“赤帝烬息”指蜀汉灭亡（263年），象征正统中断、理想幻灭。

9．左耳忽割：化用《列子·周穆王》寓言：西极之国有化人者，能使周穆王梦游其国；醒后“左耳有疮，而右耳流血”，其仆验之，“左耳果穿”，喻入定之深，形神暂离，外物加身而不觉。

10．龙潜龙跃：语出《周易·乾卦》：“初九，潜龙勿用”“九四，或跃在渊”，喻君子出处行藏，各有时机；诗中借此强调真道者不拘形迹，动静皆合天理。

以上为【武当五龙歌】的注释。

本诗以“武当五龙”为题眼，借道教仙话与历史典故双线交织，构建出一个超越时空、融摄隐逸哲学与政治悲慨的深邃诗境。王世贞身为明代中期复古派大家，此诗一反其常见七律的典重工稳，以古风体肆意挥洒，句式参差，跌宕起伏。诗中“五龙化五公”暗指武当山五龙宫所奉五方龙神（或附会为五代至宋初隐修高道），而“希夷翁”即陈抟老祖，乃道教睡功宗师，“睡法”非惰怠之态，实为内丹修炼中“蛰伏养神、和光同尘”的至高境界。诗人由此引申，将陈抟式超然之“睡”与诸葛亮“卧龙”之“卧”对照：前者彻悟世事空幻，故能遗世独立；后者虽抱经天纬地之才，终陷历史困局，功业成灰。末段“左耳忽割不可踪”化用《列子·周穆王》“眠中割其左耳”典故，极言入定之深、形神俱遗，进而升华为哲思——真龙不在形迹，而在道枢；识龙者不在观其跃，而在察其潜。全诗表面咏睡，实则叩问存在本质、历史价值与精神自由之关系，具庄子寓言之玄思与杜甫咏史之沉郁，堪称明代咏道诗中的思想高峰。

以上为【武当五龙歌】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而气韵奔放，以“昔时”起笔，溯写五龙授法之玄远；继以“君不见”陡转，拉入历史现场，借诸葛亮之“卧”反衬五龙之“睡”；再以“呜呼”振起，直叩终极之问。语言上熔铸道典、史籍、易理于一炉，却毫无滞涩，“晋汉周宋皆为空”一句，以四朝并举作排浪式否定，力透纸背；“赤帝烬息龙何功”以诘问收束史事，冷峻如刀。尤妙在结句“即使终卧谁知龙”，翻转常情——世人但见其卧，岂识其为龙？此非写形，实写神；非状睡，实状道。王世贞晚年屡遭贬谪，深研老庄与道教，此诗正是其精神突围之作：在历史废墟之上，重建一种不依附于功业、不屈从于时间的内在尊严。诗中无一“道”字，而道在呼吸之间；不言“真”字，而真在睡与醒的临界地带。其艺术完成度与思想密度，在明代山水隐逸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武当五龙歌】的赏析。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晚岁耽玄学，游太和，作《五龙歌》，词旨幽邃，出入《列子》《庄》《老》，非复少壮摹拟之习。”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八引徐中行语：“《五龙歌》一篇，吞吐六合，呼吸阴阳，武当云气，尽入笔端，真得山灵之助者。”

3．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四《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至若《五龙歌》诸作，则托玄言以寄慨，于兴亡之感、出处之思，反复低徊，愈读而味愈永。”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此诗以‘睡’字立骨，而通篇无一俗字，无一懈笔。自‘恬然一境’至‘谁知龙’，如龙行云中，首尾不见，而鳞爪宛然。”

5．《钦定大清一统志·襄阳府·艺文》录此诗后按：“王氏登武当而感五龙之迹，非徒纪胜，实以龙喻至人，以睡喻守真，其旨远矣。”

以上为【武当五龙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