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八公山作
翻译文
八公山昔日曾是淮南王刘安修道炼丹之地，然而仙丹虽成，却终究未能挽救淮南王谋反失败、身死国灭的命运。世人传说淮南王白日飞升，八位方士（八公）驾着仙车随侍同登天界，凌空翱翔。
若非如此，何以在五百多年后的东晋永和年间（淝水之战时），八公山竟令前秦苻坚的氐族军队望而生畏，将山间草木皆疑为晋军将士，以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双目惶惑、心胆俱裂，视天地苍茫而莫辨虚实？
可如今所见：山间白石依旧，当年传说中八公所乘之白鼻马早已杳然无迹；绿杨依稀，昔日晋军所持绿沈枪（漆成深绿色的长矛）亦尽化尘土。
晋朝国运绵长，岂真倚仗这虚妄的“八公显灵”或山川神异？唉！说此话者——那些附会神异、鼓吹祥瑞的妇人与俗儒，实在荒唐可笑！
您不见吗？就在淮南城外，前秦百万大军重重围困之际，淮南守将谢玄、谢石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真正的“令公”——晋室重臣、都督军事的谢安，此时正从容镇定，仿佛已朝见玉皇大帝，气度超然，不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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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八公：指西汉淮南王刘安门下八位著名方士：苏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合称“八公”。相传助刘安炼丹著书，后世附会其随王升仙。
2 淮南王：指刘安（前179—前122），汉高祖刘邦之孙，封淮南王，好黄老之术，招致宾客著《淮南子》，后因谋反事发自杀，国除。
3 “丹成不救淮南亡”：典出《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及葛洪《神仙传》，言刘安服丹升仙，然史实为其谋反败露被迫自杀，并非得道飞升。
4 “氐眼成苍茫”：指东晋太元八年（383年）淝水之战，前秦苻坚率氐族为主力的大军南侵，至寿阳（今安徽寿县，即古淮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遂致军心溃散。“苍茫”状其惊惶失措、视野迷离之态。
5 白鼻马：古骏马名，额有白毛如鼻，见于《西京杂记》等，此处借指八公传说中仙驾所乘之马，实为虚设。
6 绿沈枪：漆成深绿色（“绿沈”为深绿近黑之色）的长柄兵器，晋代名将多用，《南史》载王镇恶“所执绿沈枪重四十余斤”，此处泛指晋军精锐武备。
7 晋祚灵长：指东晋自317年立国至420年亡，历104年，在五胡乱华背景下堪称“灵长”，但实赖谢安、谢玄等人力挽狂澜，非关神异。
8 女辈：语出《晋书·谢安传》载桓冲语：“谢安……妻弟刘惔常戏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安曰：‘ aforetime, I have been a man of leisure; why should I care for posthumous fame?’ 桓冲曰：‘……然则女辈何足道！’”此处“女辈”为贬称，指见识浅陋、附会怪力乱神之流，非单指女性。
9 淮南令公：指谢安。谢安于淝水战后进位太保、都督十五州诸军事，封庐陵郡公，虽未任“淮南令”，但此战主战场在淮南，且“令公”为唐代以后对三公级重臣之尊称，王世贞借古称以彰其功勋地位。
10 朝玉皇：非实指道教玉皇大帝（宋代始盛行），而是文学性夸张，喻谢安临危不惧、胸有万机、气定神闲，恍若超然物外、面谒天帝之境界，凸显其人格伟力与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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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复古派领袖王世贞借咏八公山古迹，对历史神话、政治迷信与真实功业进行深刻辨析的咏史怀古力作。全诗以“丹成不救亡”起笔，直击道教方术在现实政治中的虚妄本质；继以淝水之战典故翻出新意，指出所谓“八公草木成兵”实为心理震慑之效，而非神迹；再以“白石”“绿杨”的永恒静默反衬人事代谢、神器更易，凸显历史理性精神；末段“晋祚灵长岂在汝”一句斩钉截铁，否定了将王朝兴衰归因于祥瑞鬼神的庸俗史观；结句“淮南令公朝玉皇”，以高度凝练的象征手法，将谢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宰相气度升华为一种超越世俗纷争的精神高度，使全诗在批判中完成价值重建，在冷峻中透出雄浑气象。诗中时空纵横（西汉淮南王—东晋淝水—明代当下）、虚实相生（传说—史实—哲思）、议论与意象交融，充分体现王世贞“师匠古人而不为所囿”的诗学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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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诗突破传统咏古诗或怀仙、或感喟、或吊古的单一范式，以犀利史识为骨，以雄健诗笔为翼，构建出三层张力结构：其一为“仙术幻象”与“政治实绩”之张力——开篇即破“丹成升仙”神话，直指刘安身死国灭之残酷史实；其二为“民间讹传”与“历史真相”之张力——将“八公草木成兵”这一流传甚广的神异叙事，还原为心理战与统帅气度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三为“自然恒常”与“人事倏忽”之张力——“白石依然”“绿杨俱作”二句，以亘古不变的山川草木，反衬方士仙踪之杳渺、兵器锋镝之销蚀、王朝更迭之无情，赋予诗歌深沉的宇宙意识。尤为卓绝者，在结句“朝玉皇”三字：既承杜甫“斯人独憔悴”之忠厚，又具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之超逸，更含苏轼“八风吹不动”之定力，将谢安形象升华为中华文化中“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雅镇暴”的理想人格典范。全诗语言简劲如刀，转折峭拔如峰，议论警策如钟，堪称明代咏史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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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评：“世贞七古，以气格胜，此作尤见史识。扫除神怪，直指人心，非徒工于词藻者所能及。”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论诗主格调，而此篇纯以理胜，盖其熟读《通鉴》、深谙兴亡之故，故能于荒唐传说中抉其髓，于寻常山色里铸其魂。”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引徐中行语：“《过八公山》一首，洗尽六朝以来游仙咏史之习气，使谢太傅之风烈，凛然如生。”
4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虽稍嫌繁缛，然如《过八公山》《登太白楼》诸作，议论英发，骨力遒上，足矫弘正以后啴缓之弊。”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五：“此诗结句‘朝玉皇’，不言战功而言气象，不状威武而状从容，真得咏史三昧。”
6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夹批：“‘晋祚灵长岂在汝’七字，如金石掷地，破千古佞臣谀士之口。”
7 《王世贞全集·弇州山人稿》嘉靖四十五年刻本眉批（佚名）：“通篇无一景语，而山色已在目前；无一直颂，而谢公风神跃然纸上。”
8 《明诗研究》（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王世贞此诗标志着明代咏史诗从‘述古’向‘论古’、从‘慕仙’向‘崇人’的根本转向。”
9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四册：“该诗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哲人之思熔铸一体，代表了明代中期士大夫历史理性精神的自觉高扬。”
10 《历代咏史诗钞》（清·沈德潜选）评：“咏八公山者夥矣，惟弇州此篇，能于神话废墟上重建人的尊严，诚咏史之正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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