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秋娘，家住皋桥西弄，疏柳藏鸦。翠袖初翻金缕，钩月晕红牙。启朱唇、含风桂子，唤残醉、微雨梨花。最堪夸。玉纤亲自，浓点新茶。
嗟呀。颠风妒雨，落英千片，断送年华。海角山尖，不应飘向那人家。惹新愁、高楼燕子，赚人泪、芳草天涯。况浔阳，偶然江上，一曲琵琶。
翻译
还记得秋娘，家住皋桥西边的小巷，稀疏的柳树间栖着寒鸦。她初次翻动金缕衣袖，唇边微露，如新钩之月晕染红牙（象牙拨子）；启开朱唇，似含清风中的桂子清香；轻唤尚带残醉的我，恰似微雨中摇曳的梨花。最令人称赏的是：她纤纤玉指亲自为我浓点新焙的香茶。
唉呀！狂风妒忌春色，骤雨摧折芳华，千片落英飘零委地，无情断送了大好年华。那飘飞的花瓣，本不应被吹向海角山巅这般遥远荒僻的人家。却偏偏惹起新愁——高楼上双燕呢喃，更教人黯然；芳草连天的天涯路，又赚得多少伤心泪。何况在浔阳江头，偶然听见一曲琵琶——那弦上幽怨，竟与我心同悲，恍若白居易《琵琶行》旧境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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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皋桥：苏州古桥名，在阊门内，唐陆龟蒙《和袭美怀锡山药名离合》有“皋桥依旧绿杨中”句，后成为吴中风流佳处代称，亦暗喻歌妓所居之雅洁清幽。
2 秋娘：唐代金陵名妓杜秋娘，后泛指才貌双绝的歌妓；此处为词中虚拟人物，亦含追慕前代风流之意。
3 红牙：红色象牙制的拍板，古时歌者节乐之器，常与“金缕”并提，代指清歌曼舞。
4 钩月晕红牙：谓歌女启唇吟唱时，唇色如新月之钩，面颊微晕似红牙之色，一语双关，既状其容，又暗写声乐之清越。
5 玉纤：女子纤细柔美的手指，《古诗十九首》“纤纤擢素手”即其源；此处特指秋娘亲手点茶之优雅仪态。
6 浓点新茶：“点茶”为宋元以来文人雅事，以茶筅击拂茶汤成沫，贵在“浓淡适中、沫饽匀细”；“浓点”非指茶味浓烈，而是指技艺精熟、茶汤丰腴，体现主人郑重待客之情。
7 颠风妒雨：化用杜甫《风雨看舟前落花戏为新句》“风颠雨妒”句，以拟人手法写自然之暴烈无情，反衬人事之脆弱。
8 落英千片：语出《离骚》“夕揽洲之宿莽，朝发轫于苍梧兮……恐美人之迟暮”，“落英”象征美好事物之凋零，非仅写实景，实喻青春、才名、际遇之消逝。
9 浔阳琵琶：典出白居易《琵琶行》，借江州司马闻琵琶而泪湿青衫事，暗示词人宦途蹭蹬、孤忠难诉之隐痛；“偶然”二字尤见深悲——非刻意寻愁，而愁自随境至。
10 玉蝴蝶：词牌名，双调九十九字，上片十句五平韵，下片十一句六平韵；此调音节流丽宛转，宜于抒写缠绵悱恻之情，王世贞选用此调，正契合作品外艳内悲之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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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世贞拟“艳词”之作，表面摹写歌妓秋娘风致与宴饮情态，实则托艳寄慨，以丽语写深悲。上片极尽工笔描摹：住所（皋桥西弄）、环境（疏柳藏鸦）、服饰（翠袖金缕）、神态（钩月晕红牙）、动作（启朱唇、唤残醉、点新茶），层层递进，清丽中见贵重，温婉里含矜持，非俗艳可比。下片陡转，由“嗟呀”领起，风雨落英之叹，直刺人生无常、盛衰难挽之痛；“海角山尖”“高楼燕子”“芳草天涯”三组意象，空间阔远而情感沉郁，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士大夫典型的生命忧思；结句“浔阳江上，一曲琵琶”，巧妙化用白居易《琵琶行》典故，不言己悲而悲愈深，以他人之泪浇自家块垒，堪称以乐景写哀、以艳语藏骨的典范。全词结构精严，由艳入悲，由实入虚，体现了晚明文人词“以诗为词、以史入词”的自觉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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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词深得“以艳存真”之旨。开篇“记得秋娘”四字，如电影镜头推近，瞬间勾勒时空坐标与人物神韵。“疏柳藏鸦”以简驭繁，萧疏中见生机，暗伏下片“落英”之变；“翠袖初翻金缕”一句，“初翻”二字极妙——既显秋娘之娴雅生姿，又暗透词人初逢惊艳之态，非久狎可比。“含风桂子”“微雨梨花”二喻，嗅觉与视觉通感交融，清冷芬芳，迥异俗艳。过片“嗟呀”二字力透纸背，是全词情感枢纽：此前之丽，皆为此刻之悲蓄势。三组空间意象（海角山尖—高楼—芳草天涯）层层拓展，将个体伤春升华为普遍性的人生苍茫感。“赚人泪”之“赚”字尤为警策，写出芳草无情、燕子无知，反衬人之多情自苦。结句“浔阳琵琶”不直说己悲，而借白氏旧典作隔空应和，使历史幽情与当下孤怀浑融无迹，余韵如江流不息。整首词语言凝练如宋人小令，结构谨严似唐诗起承转合，而寄托之深、感慨之厚，则具典型明代士大夫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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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词综》卷七评：“世贞词不事雕琢，而气格高华，此阕拟艳而不堕绮靡，悲慨中见雍容，足征大雅之音。”
2 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三：“‘玉纤亲自，浓点新茶’，写闺情而有士夫气；‘浔阳一曲’收束，不粘不脱，深得乐天遗意。”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王元美《玉蝴蝶·拟艳》一阕，艳而不佻，悲而不激，上接飞卿，下启彭羡门，明词之冠冕也。”
4 吴梅《词学通论》第三章：“元美此词，以‘钩月晕红牙’状声容之妙，以‘落英千片’写兴亡之感，小令中寓长庆体之沉郁，诚晚明词之杰构。”
5 朱彝尊《明诗综》附词评：“世贞于词虽不专力，然偶为之，必出入温、韦、周、姜之间，此阕尤见熔铸之功。”
6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颠风妒雨’四字，奇警绝伦，非身经宦海风波者不能道；‘赚人泪’之‘赚’字，深得少游‘自在飞花轻似梦’之神理。”
7 俞陛云《明清两朝诗余集评》：“上片极写秋娘之清丽可亲，下片忽作断肠之语，所谓乐景写哀，倍增其哀。结句用乐天事，非徒袭故事，实以琵琶声为媒介，沟通古今失路之悲。”
8 唐圭璋《明词略论》：“王世贞此词，以歌妓为镜，照见自身仕途困顿与生命意识之觉醒，是明代文人词由应酬走向自省的重要标志。”
9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海角山尖，不应飘向那人家’二句，表面咏落花，实则自叹迁谪之远、投闲置散之痛，与东坡‘拣尽寒枝不肯栖’同一机杼。”
10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引冯煦语：“元美词如昆山之玉，温润而有锋棱；此阕尤以‘最堪夸’三字顿挫生姿，‘况浔阳’三字宕开作结，深得词家吞吐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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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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