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寺中千株柏，蛰月寒虬怒生翼。谁为吸尽西江水，一吐阿兰双素壁。
永夜旋愁牛汉翻，中堂陡见龙门辟。更疑沧海浴日初，不断潇湘带天色。
鸟王睥睨饥欲动，娑竭蜿蜒避无策。惊毫欲卷阿耨枮，醉沈横拖鹫头碧。
怪无兰木为穿进，纵有并刀剪不得。寒声飒飒生清澜，令我三日欲卧观。
试披图经读，谓是吴道子。此寺此壁天福始，开元之人人已鬼。
只今何限丹青师，好手吴生那得之。君不见唐朝叶道士，摄魄为写松阳碑。
翻译
柏林寺中千株古柏，如蛰伏之月下的苍龙，寒枝怒张，似生羽翼。是谁吸尽西江浩渺之水，一吐之间，化作阿兰殿前两堵素白画壁？
长夜漫漫，唯恐银河倾覆；步入中堂，忽见龙门豁然洞开。更疑是沧海初浴朝日，云霞蒸腾，潇湘水色连天不断。
画中鸟王（鹰隼之类）睥睨四顾，饥鸷欲动；海神娑竭（龙王）亦蜿蜒退避，无可招架。惊绝之笔势似欲卷走阿耨达池（佛经中圣湖）的枯木，醉墨横拖，如鹫峰青碧沉落于壁间。
怪哉！竟无兰木可穿壁而入（喻画境逼真至虚实难辨），纵使并州快剪也裁它不得。寒光水声飒飒而生，清波暗涌，令我凝神三日，犹欲卧观不倦。
试问此画作者为谁？其笔力遒劲凌厉，宛如秋日雄鹰搏击长空。想必是五代孙知微，断非辽代杨契丹。
翻检图经方志，却见记载称此为吴道子所作。然而此寺始建于后晋天福年间（936–944），距开元盛世（713–741）已逾百年，吴生早化为鬼矣！
如今丹青名手何限，然真正能得吴生神髓者，又有几人？君不见唐代叶道士，曾以摄魂夺魄之笔，为松阳郡写就《松阳碑》——那才是真迹照人、气贯古今的绝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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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柏林寺：位于河北定州，始建于后晋天福年间（936–944），北宋重修，寺内原有著名水纹壁画二堵，今已不存。
2 阿兰：即阿兰若，梵语Aranya音译，意为寂静处、修行地，此处代指柏林寺中殿宇名或壁所处之殿堂。
3 牛汉：即牛郎、织女，借指银河；“牛汉翻”谓银河倾泻、星汉西流之险象，极言画水气势之撼动天地。
4 龙门：典出《庄子·逍遥游》及《太平广记》鲤鱼跃龙门传说，此处喻画壁水势奔涌如开天辟地，具磅礴开辟之力。
5 娑竭：梵语Sāgara音译，即娑竭罗龙王，佛教护法龙神，司掌水域；“避无策”极言画水之威，连海神亦慑服退避。
6 阿耨：即阿耨达池（Anavatapta），佛经所载雪山圣湖，为四大河流发源地，象征清净智慧之源；“阿耨枮”指池畔枯木，言笔势之烈竟似可卷走圣境之物。
7 鹫头碧：鹫峰（灵鹫山）为佛陀说法圣地，其色青碧；“鹫头碧”喻墨色浓重苍翠，如鹫岭青峰沉落壁上，状醉墨淋漓之态。
8 兰木：典出《列子·汤问》，燕人涉海求仙，见“兰橑桂栋”之宫，此处反用，谓画境真实至此，竟似有兰木可穿壁而入，然实无——愈显其虚实莫辨。
9 孙知微：北宋初著名画家，善画龙水、道释人物，尤以《十仙图》《伏羲像》著称，传有“画龙点睛”轶事；王世贞推为其作，盖因其水画成就卓绝且时代相近。
10 杨契丹：辽代画家，契丹族，擅画番马、胡人，风格雄健，但无可靠水画传世记载；王世贞断然否定，既因风格不合，亦因契丹画风与中原水墨传统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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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坛领袖王世贞游定州柏林寺观“画壁水”后所作，核心在于辨伪立真、尊古而不泥古。诗人以惊心动魄的意象群（西江水、龙门辟、沧海浴日、娑竭避让、鹰抟醉墨）极写壁画之“妙绝天下”，又以严密史实（寺建天福、吴卒开元）驳斥州志“吴道子画”之误传，彰显其考据精审、诗史互证的学术品格。全诗熔铸杜甫之沉郁、李贺之奇崛、苏轼之雄辩于一体：前半极尽夸张渲染以状画境之活，后半陡转考据议论以正画史之讹，末以叶道士作结，既扬真艺，亦寄孤高自许之怀。在明代复古思潮中，此诗堪称“格调”与“考信”双璧同辉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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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首推意象系统之恢弘诡谲与逻辑结构之跌宕严密。开篇“千株柏”起势苍古，“蛰月寒虬”以拟人化古柏为画壁之先声，奠定全诗幽玄雄奇基调。继以“吸尽西江水”“一吐双素壁”二句，将创作过程升华为天地吐纳的宇宙行为，想象奇绝，力透纸背。“永夜愁牛汉翻”“中堂见龙门辟”一虚一实、一惧一惊，层层递进，使观画体验获得神话级震撼。中段“鸟王睥睨”“娑竭避策”以生物反应反衬画境之活，深得韩愈《石鼓歌》“鸾翔凤翥众仙下”之遗意；“惊毫欲卷”“醉沈横拖”则以动态动词赋予笔墨以生命意志，堪称中国画论“气韵生动”的诗性绝唱。后半考辨部分，时间坐标清晰（天福始、开元鬼），逻辑斩截（“此寺此壁天福始，开元之人人已鬼”），毫无枝蔓，而“只今何限丹青师，好手吴生那得之”一句，更在破妄之后立真，将对吴道子的追慕升华为对艺术本体高度的永恒仰望。结句引唐叶道士松阳碑事，非徒添典故，实以“摄魄为写”四字，点明真艺术之核正在于精神灌注而非名号附会，余韵苍茫，金石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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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宗盛唐而兼采中晚，此篇以杜之沉郁、李之瑰诡、苏之雄辩融为一炉，而史识贯穿其中，诚明代七古之翘楚。”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元美（王世贞字）游定州，见柏林寺水壁，叹为‘妙绝天下’，遂作长歌。其考订精核，足正郡志之谬；其铺张扬厉，直追吴生八面锋芒。非胸中有万卷、腕下有千钧者不能办。”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中行语：“王元美《定州画壁》诗，驱使万象，如役鬼神；折衷史实，若执律令。诗而能尔，岂止文苑之雄，实为艺林之司南。”
4 《钦定大清一统志·定州府》卷六十七：“柏林寺旧有水壁二堵，相传吴道子笔，王世贞考其建寺年岁，力辨其非，所著诗载《弇州山人四部稿》，郡人至今奉为定论。”
5 贺贻孙《诗筏》：“元美此诗，前半如观《洛神赋图》，烟波浩渺，神光离合；后半如读《金石录》，年号凿凿，一字不苟。诗之兼擅丹青与金石者，自兹始也。”
6 《畿辅通志·艺文志》卷一百七十三：“定州柏林寺水壁，明以前郡志皆云吴道子画，自王世贞作诗辨之，始厘正其误。今寺虽毁，而诗刻尚存州学，士林以为艺林征信之圭臬。”
7 方以智《通雅》卷二十九：“世贞《画壁》诗‘无乃孙知微，定非杨契丹’，考五代画史，知微以龙水名，契丹以番马显，其辨析精当，非徒夸辞藻者比。”
8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弇州山人四部稿》……其中《定州画壁》一首，考订精审，词采瑰丽，为集中压卷之作。”
9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元美此诗，以诗为史，以史证诗，开有明考据诗先河。后之钱牧斋、朱竹垞论画题跋，皆承其绪。”
10 《清史稿·艺文志》：“王世贞《定州画壁》诗，辨吴道子之伪，树孙知微之真，援据确凿，辞气激越，实为明代书画题咏中最具学术品格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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