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山

1 桓山：在今江苏省徐州市沛县东南，古属彭城，相传为孔子弟子闵子骞“鞭打芦花”处（“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故事发生地），亦为汉唐以来登临怀古之所。陈师道此诗或作于徐州教授任上（元祐年间）。

2 平江：或指桓山附近平缓流淌之河流，一说即泗水支流；亦有学者认为“平江”为泛指，状山势环抱如江流平阔。

3 秦洪：地名，具体所指待考。一说为古水名，见于《水经注》残篇；另说为“秦封”之讹，指秦代所置郡县边界；亦有解作“秦地洪流”，取宏大苍茫之意。此处宜作专有地理名称理解，与“桓山”构成空间对举。

4 是物：即“此物”，指前句所咏之山势及其中蕴含的天地人事之理，亦可引申为一切有形存在与制度安排。

5 阖棺：语出《荀子·王霸》“阖棺而后定”，后世习用指人之死亡，《礼记·檀弓》有“君子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至于旦日，曰：‘夫子盍不复梦？’曰：‘……吾闻之：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此处强调生命终结之不可逆性。

6 林峦特起：谓山岭高峻挺拔，卓然独立，象征高洁志向或杰出人物。

7 终为污：化用《庄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及佛教“浊世染着”之义，指再高洁的存在亦难脱现实尘网浸染。

8 羊叔子：即羊祜（221–278），字叔子，泰山南城人，西晋开国元勋，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十年，广施德政，兴学劝农，深得民心。死后百姓于岘山建碑立庙，望者莫不流泪，杜预因名曰“堕泪碑”。《晋书》称其“风德远著”，“执德清劭”。

9 湔洗：洗涤，清除污垢。语出《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譬如农夫，是穮是蓘，虽有饥馑，必有丰年”，杜预注：“穮，耘也；蓘，培也。”后引申为道德修养之自我砥砺。此处喻对历史遗产与精神传统的自觉澄汰与升华。

10 清风：既指自然之风，更喻高洁人格、清明政治与纯粹士风，典出《诗经·大雅·烝民》“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亦与羊祜“清德远播”形象相契。

以上为【桓山】的注释。

本诗借咏桓山之形胜，托物寄慨，以山喻人、以景寓理，展现陈师道晚年深沉的历史意识与士人节操观。首联以“抱”“贯”“驰”“并雄”等动态字眼勾勒山势之雄浑气魄，暗喻历史力量之奔涌不息；颔联陡转，由山之恒久反衬人生之短暂，“阖棺犹有一朝穷”化用《论语》“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思，更添悲慨与清醒；颈联直指价值本质——无论崇高如林峦，终难逃“为污”之现实，而美恶之辨却穿越时空而不灭，体现宋人理性思辨的深度；尾联以西晋名臣羊祜（字叔子）典故作结，既赞其镇守襄阳时“堕泪碑”“岘山怀古”所象征的德政风流，更强调精神需经“湔洗”方显本真，呼应北宋士大夫对道德自新与文化净化的执着追求。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以简驭繁，冷峻中见温厚，典型体现后山“宁拙毋巧、宁朴毋华”的诗学主张。

以上为【桓山】的评析。

陈师道此诗属典型的“以议论为诗”而能免于枯涩者。其妙处首在“意象—哲理”的双重密度：桓山、双岭、林峦为实写之景，而“万世计”“一朝穷”“美恶不空”“湔洗清风”则层层递进，由空间之壮阔转入时间之纵深，再落于价值之澄明。次在用典精切无痕——羊祜事非铺排堆砌，而是作为全诗精神出口，在“终为污”的沉重判断后，以“尚有”二字翻出希望，使批判不失温度，冷峻不乏理想。第三在语言张力：如“欲并雄”之“欲”字，赋予山以争竞意志，暗讽人事倾轧；“犹有一朝穷”之“犹”字，于宿命感中透出倔强；“稍经湔洗”之“稍”字，极言净化之易，反衬坚守之难，微辞见深意。全诗无一句写己，而诗人孤高自守、慎终追远之怀抱，已跃然峰峦清风之间。较之苏轼之旷、黄庭坚之奇，此诗更显后山体“枯淡中藏深挚”的独特美学品格。

以上为【桓山】的赏析。

1 《宋诗钞·后山集钞》云：“后山诗瘦硬有骨，此篇尤以筋力胜，山势、世情、史识、心迹四者熔铸为一，非深于《春秋》之学者不能作。”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七评曰：“‘是物皆为万世计，阖棺犹有一朝穷’，十字抵得一篇《秋声赋》，而更凝重。”

3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陈无己诗，至《桓山》而思致极焉。‘美恶千年竟不空’，直抉天道幽微，非徒工于句法者。”

4 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二十七批：“结句用羊叔子事，不唯切地（襄阳近桓山所在之徐泗区域），尤切身——无己尝以党争罢官，故重清风之可挹。”

5 顾嗣立《寒厅诗话》：“宋人咏山，多状形貌，惟无己此诗，以山为镜，照见千古兴亡、一身进退，真所谓‘以少总多，情貌无遗’者。”

6 钱钟书《宋诗选注》：“陈师道此诗将地理风物、历史记忆、哲学思辨、道德理想绾合无间，其‘清风’之喻，实为北宋士大夫精神自画像。”

7 张戒《岁寒堂诗话》：“后山五律，以《桓山》为冠。盖其沉潜往复，不求工而自工，言近旨远，得杜陵遗意。”

8 朱熹《诗集传后传》附录引吕本中语：“无己晚岁诗，如《桓山》《春怀》诸作，始知‘闭门觅句’之外，别有浩然之气存焉。”

9 《四库全书总目·后山集提要》：“其《桓山》一章，以山川发思古之幽情，而归于修身俟命之正，可谓得诗人之旨矣。”

10 周紫芝《竹坡诗话》：“余尝见无己手稿《桓山》诗，‘稍经湔洗’原作‘须经湔洗’，后圈去‘须’而改‘稍’，盖谓清德本具，但待拂拭耳——此一字之易，见其晚年心地愈明澈也。”

以上为【桓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