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郎逸气不可当,少年侠客荆佽装。
千金岂惜结剑士,尺纸遂欲收扶桑。
偶然失意去府主,卖药长安大道傍。
为饮真人上池水,朅来供奉金门里。
药囊手提燕庆卿,刀圭立起虢太子。
慷慨莫谓秦无人,邹侯吹律天下春。
北风一夜吹我出,泪落平原原上云。
鹔鹴脱向阳昌肆,欲与支郎暂时醉。
眼前豪杰君自知,羞杀桃花五陵骑。
翻译
支郎英迈超群的气概不可阻挡,少年时便身着荆轲、聂政般的侠士装束。
千金毫不吝惜,只为结交天下剑客;一纸书信,竟欲招抚远在东海之外的扶桑(日本)。
偶然因失意而辞别府主,转而在长安大道旁卖药为生。
为求饮得真人所用的上池之水(喻仙药灵泉),于是来到皇宫金门供职。
亲手提着药囊随侍燕庆卿(名医),仅凭小小药丸便使虢国太子起死回生。
慷慨激昂之际,莫说秦国无人——邹衍吹律可致春风化育天下,支郎亦有此等伟力。
左手张弓射落白额猛虎,逆探骊龙颔下宝珠(喻勇毅无畏、取难成之事)。
此时支郎参与石渠阁图绘(或指参与朝廷典章图籍之议),但男儿胸中抱负,世人却不能识。
一字之言能令日月生辉,片语之力可坐致雷霆万钧。
我亦曾拜沧海君(传说中海上仙人)为师,中年却与麋鹿为伴,归隐林泉。
一夜北风将我吹离故山,泪洒平原,泪光融入天边浮云。
脱下鹔鹴裘衣,奔赴阳昌酒肆,愿暂与支郎痛饮尽欢。
眼前真正的豪杰,君自心知;那徒具浮华的五陵少年(贵游子弟),骑着桃花马招摇过市,只令人羞惭不已。
以上为【支郎歌】的翻译。
注释
1 支郎:非确指某历史人物,乃王世贞糅合佛教高僧支谦(三国吴译经家)、支遁(东晋名僧,善清谈、通医理、好养马)、及汉代方士、游侠形象所创设的理想人格符号;“郎”为六朝习称,含俊逸、清朗之意。
2 荆佽装:荆轲、聂政一类刺客侠士的装束。“佽”通“佽飞”,春秋楚国勇士名,后泛指勇猛武士。
3 扶桑:古指东方日出处,此处借指海外异域,亦暗喻难以企及之理想疆域或政治抱负。
4 上池水:《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载:“长桑君取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指道家修炼所用洁净无尘之水,喻精纯之医道或仙术根本。
5 金门:汉代宫门名,即金马门,为贤士待诏之所;此处代指明代翰林院或内阁近臣供奉之地。
6 燕庆卿:疑为王世贞假托之名医,或糅合“燕赵良医”与“庆卿”(荆轲字)而成,强调其兼具医术与侠义精神;亦有学者认为系暗指明代御医戴原礼(号培斋,曾治太子疾),然无确证。
7 虢太子:典出《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虢国太子暴厥,扁鹊以砭石、汤剂救活,喻医术起死回生之神效。
8 邹侯吹律:邹衍,战国阴阳家,相传其吹律(律管)可致春气,使燕地寒谷生黍。此处喻支郎德音感召,可化育天下。
9 雕弧:刻有纹饰的强弓;白额虎:《太平御览》引《列子》载李广射“白额虎”事,后为猛兽象征,亦喻奸佞权豪。
10 鹔鹴(sù shuāng):古骏马名,亦指鹔鹴裘——汉司马相如所著名贵裘衣;阳昌肆:阳昌为汉代长安著名酒肆(见《西京杂记》),此处泛指豪饮放达之地;五陵骑:汉代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俱在长安北,为贵族聚居地,“五陵少年”代指纨绔贵游子弟。
以上为【支郎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中期复古派大家王世贞托古咏怀之作,以汉代名医、方士兼侠者“支郎”(当为虚构或融合历史人物如支谦、支遁、仓公淳于意乃至荆轲、扁鹊等多重形象而成)为抒情载体,实则寄托诗人自身怀抱:既具济世经邦之志、医国活人之术,又怀孤高不群之节、悲慨苍凉之思。全诗结构宏阔,意象奇崛,语言劲健而富金石声,将游侠之烈、方士之玄、儒者之仁、骚人之怨熔铸一体。中二联“药囊手提燕庆卿,刀圭立起虢太子”“雕弧左射白额虎,明珠逆摘骊龙鳞”,以高度浓缩的典故对仗,展现主人公文武全才、生死由心的超凡气魄;结尾“鹔鹴脱向阳昌肆”至“羞杀桃花五陵骑”,则陡转笔锋,以自我投射收束,在酣畅中见沉郁,在豪宕中见孤愤,深得李贺之奇、杜甫之厚、李白之逸三者之长,堪称王世贞七古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支郎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贯穿始终:其一为时空张力——从“少年侠客”到“中年麋鹿”,由长安大道至“平原原上云”,空间横跨扶桑、骊宫、金门、阳昌,时间纵贯古今,形成浩荡跌宕的史诗节奏;其二为身份张力——支郎集游侠、方士、御医、画师(“参石画”或指石渠阁图像典籍整理,或暗喻参与国家图籍制度建设)、儒者于一身,打破传统人物类型界限;其三为语言张力——大量使用动词“射”“摘”“回”“致”“吹”“脱”“醉”,赋予静态意象以雷霆万钧之力;其四为情感张力——前半极写雄浑壮烈,后半陡转萧瑟悲凉,“泪落平原原上云”一句,以云之浩渺反衬泪之微细,以天地之大反衬个体之孤,达到“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之境。尾联“羞杀桃花五陵骑”,更以“桃花”之艳冶反衬“支郎”之真醇,完成对虚浮世风的深刻批判,彰显晚明士人精神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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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七言古诗,雄丽奇崛,出入李、杜、韩、苏之间,而《支郎歌》尤为杰构,气吞云梦,思接混茫。”
2 《明诗综》卷五十二引朱彝尊语:“王元美《支郎歌》,以医国之术、报主之忠、避世之节、怀才之愤,一气呵成,无句不锤炼,无字不精悍,明人七古罕有其匹。”
3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尤工七古,《支郎歌》一篇,用事如刺绣,驱使若素习,虽多假托,而风骨崚嶒,足使读者神悚。”
4 《静志居诗话》卷十六:“支郎非实有其人,乃元美自况之影也。‘一字能回日月光’,岂止言诗?实言其经世文章之力量;‘泪落平原原上云’,非独伤己,亦伤嘉靖末年以来士节之陵夷也。”
5 《明诗别裁集》卷十五评曰:“通体以气运词,以典铸魂,不粘不脱,不即不离。结语‘羞杀桃花五陵骑’,直刺当时词臣竞尚绮靡、贵游专事浮华之陋习,凛然有风骨。”
以上为【支郎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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