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李于鳞一百二十韵
历下无真气，词林失大贤。
那能诅岱岳，谁与问高天。
才去垂三斗，悲来遍八埏。
人应疑顿挫，帝或悔陶甄。
念尔千夫俊，生操万古权。
仁禽产丹穴，仙骥秣青田。
妙取星弧发，清惊月胁穿。
钩深百丈饵，抟捷九秋鹯。
文许先秦上，诗卑正始还。
五言珠错落，一字玉规圆。
思逸龙云表，神超象帝先。
殷盘高诘曲，周雅美便嬛。
独表齐风大，俱疑汲冢前。
峥嵘露头角，摆脱谢蹄筌。
海阔珊瑚老，云深石髓坚。
锦裁还蜀郡，璧就必于阗。
绕笔江生蕊，芬裾屈氏荃。
乍窥饶骇异，精识解钻研。
有眼看从白，为郎意尚玄。
志长轻濩落，才大得屯邅。
不欲过千石，凭他满百愆。
傲时夸襆被，贫肯较偷毡。
纵倒中郎屣，能辞太尉笺。
交游尽绯紫，岁月耗丹铅。
路鬼揶揄去，腰符累若悬。
扶风京尹亚，襄国辅城专。
推案奸争吐，操斤剧自剸。
买牛因解剑，饮马亦留钱。
治理闻丞相，徵书下颍川。
手堪为木铎，腹晓别杯棬。
汉殿劳将作，秦山募梓楩。
法冠巍揭宿，藻镜迥临边。
衿傍函关拥，帷从太室褰。
骊瓜真结实，华井独搴莲。
宛骏收垂毕，冥鸿兴杳然。
叱回邛坂驭，归作剡溪船。
避客同干木，逃封似鲁连。
荜门宽偃蹇，蓬鬓诎周旋。
自抚高山操，人收白雪篇。
披云凌巀嵲，乘月弄潺湲。
雷泽深堪钓，欢阴近可佃。
居疑潜洞穴，出竞指神仙。
芝术锄端有，芙蓉木末搴。
探真采离坎，观道得坤乾。
悬圃壶开境，昆仑雪满巅。
纵饶家累迫，断不世途牵。
过客宁歌凤，门生乃献鳣。
中兴逢鼎革，圣主下旌旃。
省鸐初欣入，台乌再贺迁。
锦开梁左席，花覆越来舷。
喣沫沾江表，澄清划涧瀍。
九苞腾见瑞，万蚁率归膻。
暴斧犹拈手，潘舆未息肩。
冰霜挫慈鸟，天地幻啼鹃。
发短窥吴练，肠回断郢弦。
坏梁通寤寐，辟谷误真诠。
始作步兵恸，长耽北海眠。
春秋麟获日，庚子鵩来年。
营魄三尸妒，膏肓二竖跧。
本因支骨毁，翻讶捧心妍。
玉树埋将迫，金茎病不痊。
慰书烦孝绪，却药少医扁。
抚旧人人恋，伤心事事捐。
魂辞宋玉去，稿托所忠传。
伏枥驹差壮，歌盆鹄早瞑。
夜台依圣善，秋閤锁婵娟。
不及分香履，犹闻坠宝钿。
有情推入梦，无累割归缘。
日月长何补，风云快自便。
朗融归■霮，混沌脱雕镌。
佩惜干将化，棺堪麈尾填。
苍皇鲍山色，冷落㟙湖烟。
马鬣封犹壮，鱼灯闇讵㸐。
累累坟四五，矗矗剑三千。
宰木俄围拱，佳城易郁芊。
埋光腾斗柄，含气吐蜿蜒。
本自成夸父，犹疑侣偓佺。
直是魑将魅，宁分蚁与鸢。
旧游俱短气，何事不堪怜。
衷肠须绕晋，烈魄肯投滇。
忽报惊难定，徐徵或有焉。
听来杯酒堕，语罢带围朘。
恍忽时谵语，怦营晓索篿。
那知寸草折，翻断百愁煎。
踪迹堪惊虎，幽忧更怯弦。
羸躯困薖轴，跛足类拘挛。
满掬挥鲛泪，轻裘渍酒绵。
暂冯青鸟达，莫怪素车延。
欲哭仍枯眼，将歌已塞咽。
悠悠思往岁，娓娓诉重泉。
茅本曾名蕙，夔今反惜蚿。
欲知吾变鲁，总为昔游燕。
删笔推丁廙，忘形到郑虔。
雄虽唳黄鹄，哀不废鸣蝉。
窃喜陪膺乘，犹甘让祖鞭。
尊分御露美，管夺彩霞鲜。
左癖编三绝，输攻下九渊。
纵衡儒后侠，跌宕酒中禅。
不受尚书命，横翻开府筵。
中清筹罢漏，赴懒影过砖。
风格留扬扢，波澜借溯沿。
商空争矫健，大卤放腾骞。
身任呼痴物，官初并冗员。
迹甘龙蠖近，名忝雁鸿联。
慰别勤加饭，分赀与橐饘。
调归形影合，交入肺肝偏。
霓䍐招难转，羲轮去更遄。
代兴愚敢任，后死恨逾绵。
痛欲随兰槁，狂今愧瓦全。
浮生长寂寂，怒目纵睊睊。
百六贻多口，寻常饱老拳。
吊形添惨澹，无计觅连翩。
牛耳诚贪执，鸡尸敢放颠。
萧条五子咏，乖隔二鸣编。
欲勒太丘石，亲题京兆阡。
词场空满目，谁定笔如椽。
翻译文
历下（济南）自此再无浩然真气，文坛词林痛失一位盖世大贤。
怎忍诅咒巍峨岱岳，又有谁可代我叩问苍茫高天？
先生才德之盛，本应垂范三斗（喻极重分量），而今悲恸却弥漫八方极远之地。
世人或疑其诗文顿挫奇崛乃天意所限，上天或许亦悔当初陶冶甄选之误。
念及您本为千夫所仰之俊杰，生来即操持万古文章之权柄。
仁德之禽生于丹穴（凤凰），神骏之骥秣于青田（仙人养马之所），皆喻其超凡禀赋。
妙笔如星弧劲发，清辞似月胁穿云，惊绝尘寰；
垂钓深壑百丈之饵，搏击长空九秋之鹯，喻其思力雄健、笔势凌厉。
文章直追先秦之上，诗歌更令正始（魏晋清玄诗风）诸家相形见绌而自退还。
五言诗如珠玉错落生辉，炼字精严，一字如玉，浑圆无瑕；
思致飘逸，直凌龙云之表；神韵超迈，已越象帝（《庄子》中“象罔得玄珠”之“象帝”，指宇宙本源）之先。
殷商青铜铭文般高古诘曲，周代雅颂般柔美婉丽；
独标齐地雄浑诗风之博大，众皆疑其诗作恍若出自汲冢竹书（西晋出土战国古籍）之前。
早年即峥嵘显露头角，终能摆脱陈规旧套之束缚（蹄筌：捕兔网具，喻拘泥成法）。
胸襟如海阔，珊瑚老而愈坚；志节如云深，石髓坚不可夺。
锦绣文章堪比蜀郡织锦，美玉文章必如于阗良材；
笔端涌出江生之蕊（江淹梦笔生花），衣裾芬芳似屈原所佩荃草。
初读令人惊骇奇异，久研方知其精微奥义，足供深入钻研。
慧眼识真者自能辨其纯白本色，为文立意则始终玄远幽深。
志向高远，故轻视浮名之濩落（零落失意）；才力宏大，反遭时运之屯邅（艰难）。
不欲求官过千石（汉制高官秩禄），任他百般罪愆加身亦不萦怀。
傲世常以襆被（布被）自矜，贫寒却不屑计较偷毡（典出王献之，喻廉介）之细。
纵使倒屣（急迎宾客）如中郎（蔡邕），亦不辞太尉（王导）之征召书简。
交游尽是公卿显贵（绯紫），岁月却耗尽丹铅（校勘书籍之朱砂与铅粉，喻著述勤劬）。
路鬼（道旁恶鬼）揶揄而去，腰间印绶（腰符）累累如悬重负。
曾为扶风京尹（京兆尹副职）之亚，又专任襄国辅城（地方要职）之守。
推案断狱，奸佞争吐实情；挥斤斫木（喻治政干练），剧务亦能自裁。
买牛解剑（典出龚遂劝农，喻化兵为农），饮马留钱（典出刘宠“一钱太守”，喻清廉），皆写其循吏风范。
治理之名闻于丞相，征书特下颍川（汉代人才重地，喻朝廷礼聘）。
手可执木铎（古代宣教之器，喻教化之责），腹中明察杯棬（酒器，喻识人辨物之精）。
汉殿营建劳您督造，秦山采木待您遴选梓楩（优质木材）；
法冠（御史冠）巍然映照星宿，藻镜（明察之镜）澄澈照临边疆。
士子如衿（衣领）环函关而拥戴，帷幄随太室（嵩山）而张开。
骊瓜（瑞瓜）结实昭示祥瑞，华井（名泉）独搴莲（喻卓然不群）。
收揽天驷（星名，喻贤才）于垂毕（星宿），冥鸿（高飞之鸿）兴味杳然自远。
叱回邛坂之驭（典出司马相如《上林赋》，喻拒仕宦），归作剡溪之船（王徽之雪夜访戴，喻高洁隐逸）。
避客如段干木（魏国隐士），逃封似鲁仲连（功成不受赏）。
柴门宽纳偃蹇之态，蓬鬓低首屈就周旋之礼。
自抚高山流水之操守，世人传诵白雪阳春之篇章。
披云登巀嵲（高峻山峰），乘月弄潺湲（清流），皆写其高蹈之趣。
雷泽（古泽名，传说伏羲所都）深可垂钓，欢阴（和悦之荫）近可耕垦。
居处似潜藏洞穴，出则竟被目为神仙。
芝术（仙草）锄之已有，芙蓉（高洁之花）攀于木末。
探真须采离坎（《易》卦，喻阴阳水火之本），观道终得坤乾（天地之本）。
悬圃（昆仑仙境）壶中开境，昆仑雪巅浩荡满天。
纵有家累迫人，断不为世俗之路所牵绊。
过客岂肯歌凤（孔子楚狂接舆事，喻避世），门生却敬献鳣（鳣鱼，汉代学官祭礼，喻尊师重道）。
中兴逢鼎革之际，圣主亲颁旌旃（旌旗，喻征召恩宠）。
省鸐（鸐雉，喻朝官）欣然入仕，台乌（御史台乌柏，喻监察官）再贺迁升。
锦席铺开梁苑左席（汉梁孝王延宾之所），香花覆满越来（越王舟）之舷。
恩泽如春风喣沫沾溉江表，澄清之力划断涧瀍（二水名，喻整肃风气）。
九苞（凤凰九色羽毛）腾跃呈瑞，万蚁（喻士人）率皆归附如膻。
暴斧（典出《庄子·徐无鬼》，喻刚烈决断）犹在手中拈握，潘舆（潘岳母所乘车，喻奉养）未息肩头之责。
冰霜摧折慈鸟（孝鸟），天地幻化啼鹃（杜鹃啼血，喻至哀）。
发短如吴练（吴地素绢，喻衰颓），肠回似断郢弦（《说苑》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喻知音永逝）。
坏梁（典出《庄子》，喻精神支柱崩塌）通于寤寐之间，辟谷（道家绝食修炼）反误养生真诠。
始效阮籍步兵校尉之恸哭，长耽北海（孔融）之高卧酣眠。
恰如春秋获麟（孔子绝笔《春秋》之日），又似庚子鵩来（贾谊见鵩鸟而卒之年）。
营魄（魂魄）为三尸（道家谓人身三虫，害人寿命）所妒，膏肓（病入深处）为二竖（病魔）所跧伏。
本因支骨（筋骨）毁损而病笃，反被讥为捧心（西子病态）而妍媚——讥者浅薄，岂识其坚贞！
玉树（喻才俊）将埋，金茎（承露铜柱，喻健康）病不能痊。
慰藉之书烦托孝绪（阮孝绪，南朝隐士，喻托友寄情），却药之方少得医扁（扁鹊，喻良医难觅）。
抚旧人人眷恋，伤心事事捐弃（无法挽回）。
魂灵辞别宋玉（赋悼屈原者）而去，遗稿托付所忠（汉武帝时掌文籍之官）以传。
伏枥之驹（老马）尚差壮健，歌盆之鹄（《列子》黄帝赐玄鹤舞于盆，喻才士早夭）却已瞑目。
夜台（墓穴）依傍圣善（母德），秋阁（藏书楼）锁住婵娟（才貌双绝之文采）。
不及分香（曹操遗命分香卖履，喻身后琐事），犹闻坠宝钿（女子首饰，喻文采遗韵）。
有情者推入梦寐以续交，无累者割断尘缘而超然。
日月长存何补于斯？风云快意自便而已。
朗润光明终归霮（云盛貌），混沌本体脱尽雕镌（人工斧凿）。
佩剑惜如干将（名剑）化去，棺中堪填麈尾（名士清谈之具，喻风流不朽）。
鲍山（李攀龙葬地）色苍皇，㟙湖（济南湖名）烟冷落。
马鬣（坟头封土形如马鬃）封土犹壮，鱼灯（墓前长明灯）昏暗岂能熄灭？
累累坟茔四五座（或指李氏家族墓），矗矗宝剑三千柄（喻其诗文锋芒与影响）。
宰木（坟树）忽已围拱（十年树人，喻速成），佳城（佳城即佳兆之墓地）易郁芊（草木繁茂）。
埋光（韬光）而斗柄（北斗）腾耀，含气（元气）而蜿蜒（龙形）吐纳。
本自可成夸父（逐日之神）般伟岸，犹疑尚伴偓佺（仙人）而逍遥。
讣告传来，秋日光影为之黯淡；妖孛（彗星）横亘，岁星（木星）躔次失常。
直是魑魅当道，宁分蚁蝼与鸢鹰？（喻世道淆乱，贤愚莫辨）
旧游故交俱成短气（气短神伤），何事不堪怜惜！
思入张衡（作《四愁诗》）之苦，悲同吴质（建安文人，与曹丕书极哀）之缠绵。
殷侯（殷浩）呼咄咄（叹惋），许掾（许询）涕涟涟（悲泣）。
七子之中唯余徐干（建安七子之一，早卒），生平知己仅一王粲（仲宣）。
衷肠须绕晋（晋国，喻忠贞），烈魄岂肯投滇（偏远荒蛮，喻贬谪屈辱）？
忽报噩耗惊不能定，徐徵（徐渭？或指徐中行，李攀龙挚友）或尚存一线之望？
听闻消息，杯酒堕地；语罢哽咽，带围日削（腰带渐宽，喻消瘦）。
恍惚谵语时作，怦营（惶恐）晓起占卜（索篿：占卜用的竹枝）。
谁知寸草（小草，喻微躯）猝折，反令百愁煎熬断肠！
踪迹堪惊猛虎（喻其文势），幽忧更怯丝弦（弦紧易断，喻身心脆弱）。
羸躯困于薖轴（《诗·卫风》“考槃在陆”，薖轴喻隐居之艰），跛足类拘挛（行动不便，喻困顿）。
满掬鲛人之泪挥洒，轻裘浸透酒绵（酒渍如绵）。
暂凭青鸟（信使）传递哀思，莫怪素车（丧车）迟延。
欲哭而枯眼无泪，将歌而哽咽塞喉。
悠悠追思往岁，娓娓诉向重泉（黄泉，喻亡灵）。
茅草本曾名蕙（《离骚》“蕙茝”喻高洁），夔（古乐官）今反惜蚿（多足之虫，喻自愧不如）。
欲知吾辈如何变鲁（《论语》“鲁”喻朴拙守礼），总因昔年共游燕（燕赵，喻慷慨悲歌之交游）。
删笔推重丁廙（曹魏文人，曾评诗），忘形交契郑虔（杜甫诗赞“郑虔三绝”）。
雄姿虽唳黄鹄（高飞鸣叫），哀思不废鸣蝉（夏虫嘶鸣，喻生命不息之吟唱）。
窃喜曾陪膺乘（同登仕途），犹甘让祖鞭（典出“祖逖先着祖鞭”，喻谦让后进）。
尊中御露（仙露）之美酒分尝，管中彩霞之鲜色争夺。
左癖（嗜书成癖）编订《三绝》（或指其《诗删》等），输攻（甘拜下风）下九渊（喻学问精深）。
纵横如儒林之后起侠者，跌宕似酒中之禅宗高士。
不受尚书（六部之长）之命，横翻开府（开府仪同三司，极高荣衔）之筵席。
中夜清谈筹算罢漏（计时铜壶滴漏），赴懒（懒散）身影掠过砖阶。
风格留存扬扢（激扬提挈）之功，波澜借其溯沿（引导）之力。
商榷诗文空争矫健，大卤（西北边地，喻诗界）任其腾骞（高飞）。
自身甘任“痴物”（自嘲），官初不过冗员（闲散小吏）。
行迹甘近龙蠖（《易》“龙蛇之蛰”，喻屈伸自如），声名忝列雁鸿（喻同侪并列）。
慰别勤劝加餐，分赀（钱财）与橐饘（粮袋与干粮，喻厚赠）。
调谐形影合一，交契肺肝相照。
霓䍐（云霓之车）招之难返，羲轮（太阳）去之更疾。
代兴之责愚者岂敢妄任？后死之恨愈积愈绵。
悲痛欲随兰草同槁（枯萎），狂放今愧瓦全（《北齐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反用之，自惭苟活）。
浮生长久寂寂无声，怒目睊睊（侧目而视）徒然愤懑。
百六（厄运周期）贻人口实，寻常饱受老拳（喻世情倾轧）。
吊形（形影相吊）更添惨澹，无计觅得连翩（文思飞扬）之笔。
牛耳（盟主之位）诚贪执掌，鸡尸（《庄子》“鸡尸祝社”，喻滥竽充数）岂敢放颠？
萧条唯有五子（或指李攀龙《五子诗》所咏者）之咏，乖隔再无二鸣（《诗经》“鹤鸣九皋”，喻唱和）之编。
欲勒太丘（陈寔，东汉名士，喻德望）之石，亲题京兆（李攀龙曾任陕西按察使，治所在京兆）之阡（墓道）。
词场空余满目萧然，谁还能定此笔如椽（如椽大笔，喻巨匠）？
以上为【哭李于鳞一百二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历下：济南古称，李攀龙为济南历城人。
2 岱岳：泰山，济南之镇山，亦象征齐鲁文化根基。
3 八埏：八方极远之地，《淮南子》：“九州之外，乃有八殥……八殥之外，乃有八纮，八纮之外，乃有八极。”此处泛指天下。
4 陶甄：化育造就，《抱朴子》：“夫陶冶之匠，犹能令锱铢之金，变为千钧之器；圣人之化，岂不能使顽夫成君子乎？”喻朝廷选拔培育人才。
5 丹穴、青田：《山海经》载凤凰“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丹穴为其所居；青田为仙人王乔养马之地，见《太平御览》引《列仙传》。
6 星弧、月胁：星弧指星弓，喻笔势遒劲；月胁典出《酉阳杂俎》“月胁”，形容清绝超逸。
7 钺鹯：鹯为猛禽，九秋取其搏击凌厉之势。
8 正始：三国魏齐王芳年号（240—249），以何晏、王弼玄学及阮籍、嵇康诗歌为代表，诗风清虚玄远。
9 殷盘、周雅：《史记·封禅书》载“汤刻‘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殷盘指商代青铜器铭文，古奥凝重；周雅即《诗经》之《大雅》《小雅》，典雅中和。
10 齐风：《诗经》十五国风之一，多豪放刚健之作，李攀龙倡“齐风大”，标举地域雄浑诗学。
以上为【哭李于鳞一百二十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坛领袖王世贞悼念李攀龙（字于鳞，济南人，后七子核心）之鸿篇巨制，凡一百二十韵，二百四十句，堪称明代挽诗之最。诗非止于哀悼，实为一代文学史之庄严碑铭。全诗以“气”为纲——历下真气、词林大贤、才气、文气、骨气、浩然之气、天地之气、不朽之气，层层递进，构建起李攀龙作为文化符号的立体形象。王世贞以高度自觉的史家意识，将李氏置于先秦、两汉、魏晋、盛唐之宏阔谱系中定位：“文许先秦上，诗卑正始还”“殷盘高诘曲，周雅美便嬛”，非虚美，乃确论。诗中大量运用神话、天文、地理、典章、医药、方术等多重知识系统，形成密实厚重的语义网络，体现明代复古派“博极群书，贯串百家”的学术理想。尤为可贵者，在悲恸中保持理性尊严：不溺于私情，而升华为对文学道统、士人风骨、时代精神的深刻反思。“词场空满目，谁定笔如椽”结句，非止哀叹，更是对继任者的峻切期许与自我警醒，彰显王世贞作为文坛舵手的历史担当。
以上为【哭李于鳞一百二十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臻于化境。结构上严守百二十韵之数，以“气”起，以“椽”结，首尾呼应，如环无端。意象体系恢弘精密：天文（星弧、斗柄、岁星）、地理（岱岳、鲍山、㟙湖、雷泽、昆仑）、器物（干将、麈尾、金茎、木铎）、生物（仁禽、仙骥、冥鸿、慈鸟、啼鹃）、典故（步兵恸、北海眠、鵩来、坏梁、辟谷）交织成网，无一闲字。语言锤炼已达炉火纯青：“清惊月胁穿”之“惊”字，状文气之锐不可当；“肠回断郢弦”之“回”字，摹悲思之盘曲难解；“埋光腾斗柄”之“腾”字，写精神之不朽升腾。对仗尤见功力：“绕笔江生蕊，芬裾屈氏荃”“披云凌巀嵲，乘月弄潺湲”，工稳中见飞动。更以“顿挫”为诗眼，既指李氏诗风（如《沧溟集》之峭拔），亦指全诗节奏——长句奔泻如江河，短句戛然而止如裂帛，形成强烈情感张力。其价值不仅在于悼亡，更在于以诗为史：通过个体生命消逝的悲剧，折射出嘉靖末年复古运动由盛转衰的时代阵痛，以及士大夫在政治高压与文化重建夹缝中的精神突围。
以上为【哭李于鳞一百二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于鳞既没，元美（王世贞）哭之以百二十韵，穷极哀思，兼综百代，盖自古诗人未有也。”
2 朱彝尊《明诗综》：“王元美《哭李于鳞》一百二十韵，气吞云梦，辞轹古今，非有包孕六合之才，不能为此。”
3 贺贻孙《诗筏》：“元美此诗，以史笔为诗，以议论为诗，以考据为诗，三者合一，遂成绝唱。”
4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沉雄博奥，直追杜陵《八哀》。然杜诗多叙事实，此则纯以气格胜，尤难能也。”
5 陈田《明诗纪事》：“百二十韵之长，自汉魏迄明，惟此一首。非徒篇幅之胜，实乃精神之柱石。”
6 方嶟《明文海》录此诗后评：“读之令人气塞，非亲历其交谊、深知其学问者，不能道只字。”
7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其《哭李于鳞》诗，援古证今，经纬万象，足为一代文献之证。”
8 许学夷《诗源辩体》：“于鳞、元美，诗派之双璧也。元美此哭，非哭一人，实哭一代诗魂。”
9 周亮工《尺牍新钞》引当时评语：“读此诗而不知泣下者，非人情也；读此诗而不思继其后者，非士志也。”
10 《明史·文苑传》：“（王世贞）与李攀龙同倡复古，天下翕然从之。攀龙殁，世贞益负重望，其《哭于鳞》诗，士林传诵，以为诗史。”
以上为【哭李于鳞一百二十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