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侯昔起田间师,将用拙速胜巧迟。腰镰执梃五千众,大捷湘上名天知。
当时提督一马竿,突阵横贼风电驰。南人好船不好马,水师万舸横江湄。
三河一败兵如灰,虽有舟楫无由施。陆军气夺贼马蹄,都统扬扬建两旗。
始知骑步定天下,曹公不敌董卓儿。驱勒农夫学腾跨,项强胫直百不宜。
我年二十骋身手,超坑堕堑抛金羁。驽骀多肉骥多骨,炎方刍稻难调治。
马侯将马识马性,如造父孙汧牧时。是时王师苦不利,曾侯避地黄山陲。
骅骝蹇驴尽无用,相与蚁垤为娱嬉。据鞍一笑何生痴,壮士恨不革裹尸。
清秋一桨下鄱水,归来但觅果下骑。春风秋日偶盘骤,骨脉和协心颜怡。
马侯牧方聊小用,千金擗纩越女蚩。尔来廿年不问事,死生贵贱和天倪。
偶从蠹牍见名姓,使我心热神{亻甯}疑。松阴长簟恍未冷,苦战身死真何为。
忆尔伊凉骋千里,郁气一吐月晕亏。战马长嘶饮河水,谁甘老死皂隶笞。
余亦放马衡山阳,梦中不听晓角吹。马侯马侯身死莫论功成败,君不见湘乡石马青苔滋。
翻译文
马将军歌
王闿运
曾侯(曾国藩)昔日从乡野间起兵,所率乃一支质朴拙实之师;他主张以“拙速”制胜,认为质直迅捷远胜于机巧迟缓。士卒皆腰佩镰刀、手执木棍,仅五千人而已,却在湘江之上大破敌军,声名震动天下,为天所知。
当时提督(指马昇,即诗中“马将军”,一说为马如龙或马新贻,然据诗意及王闿运交游考,当指马昇,字子云,湖南湘潭人,曾随曾国藩转战,后官至广西提督)手持一杆长马竿,冲锋陷阵如风驰电掣,横扫贼众,势若雷霆疾风。南方人素习舟楫而疏于骑射,故水师战船万艘横列江畔;然而三河之战一败涂地,士卒如飞灰散尽,纵有舟楫亦无所施其用。陆军士气尽丧,反被贼军铁骑践踏;清军都统(指清廷八旗高级武官)却仍洋洋自得,高擎两面帅旗,全无警惧。
至此方知:平定天下终须倚仗骑兵与步兵协同,曹操当年尚且难敌董卓之西凉铁骑,况今日乎?仓促驱使农夫习骑术,强令其腾跃跨马,然项颈僵硬、小腿粗直,百般不适,实非所宜。
我二十岁时亦曾纵马驰骋,跃过深坑、翻越堑壕,抛却金饰马缰,意气风发。但劣马肥腯多肉,良骥清癯多骨;南方水土湿热,草料稻谷又难以调养战马,致使骏马羸弱,不堪临阵。
马侯(即马将军)治军善驭马,更精于识马之性情,一如周代造父之孙——秦人伯乐(汧牧,指秦非子居汧水之滨牧马,受封于秦,为秦之始祖;此处借指善牧者)当年相马牧马之专精。彼时王师屡战不利,曾侯退守黄山(实指安徽祁门县境之东流山、黄石一带,非安徽黄山,乃湘军早期困守之地,王闿运《湘军志》称“曾公避地黄山陲”,系借古地名泛指危迫之境)。无论名驹骅骝,抑或跛驴蹇马,皆无可用之处,众人只得相与戏于蚁垤之间,聊以解忧。
我抚鞍一笑,笑自己何其痴愚;真正的壮士,恨不能马革裹尸、血洒疆场!待到清秋时节,一桨轻划鄱阳湖水而下,归来后却只寻得矮小果下马(汉代以来指供儿童乘骑之小型马)聊作消遣。春日秋晨偶加鞭策,缓步盘旋,但觉筋骨调和、心神舒畅、容颜怡悦。
马侯初试牧马之术,已显奇效,千金重赏亦难比其功;越女(典出《吴越春秋》,喻精于技击者)见之亦自惭形秽。自此二十年来,我再未过问军马之事,生死荣辱、贵贱浮沉,皆听命于天命自然。
偶然翻检蠹蚀尘封之旧档,忽见马将军姓名赫然在目,顿使我心头灼热、神思恍惚、疑信参半。松荫之下,当年共坐之竹席仿佛尚未冷却;而你苦战捐躯,究竟所为何来?
忆昔你在伊州、凉州(泛指西北边塞)纵马千里,郁勃豪气一吐,竟使月轮晕缺!战马长嘶,俯首痛饮河水,谁愿老死于皂隶(低级役卒)之鞭笞之下?
我也曾在衡山之南放牧闲马,梦中再不闻清晨号角之声。马侯啊马侯!你身虽已逝,莫再论功业之成与败——君不见湘乡(曾国藩故乡,亦为湘军发源地)石马(墓前石雕之马)之上,青苔已悄然滋蔓,苍然满布!
以上为【马将军歌】的翻译。
注释
1.曾侯:指曾国藩,咸丰二年(1852)奉旨帮办团练,创建湘军,封一等毅勇侯,故称“曾侯”。
2.拙速:语出《孙子·九地》:“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王闿运引申为以质朴坚毅、行动迅疾取胜,反对机巧迟滞。
3.马竿:清代绿营及湘军中军官所持长柄仪仗兼实战器械,长约丈余,可刺可击,提督级将领常持之督阵。
4.三河:指安徽三河镇,咸丰八年(1858)湘军李续宾部在此遭陈玉成、李秀成联军围歼,全军覆没,为湘军早期最惨重失利。
5.都统:清代八旗驻防最高武官,秩从一品,诗中讽刺其不知兵而骄矜自得。
6.曹公不敌董卓儿:借古讽今。董卓部属西凉铁骑,骁勇善战;曹操初起兵时屡为所挫(如汴水之战)。此喻清廷八旗骑兵虽名存而实衰,反不如湘军草创之师。
7.果下骑:汉代始有,指身高不满三尺、可于果树下穿行之矮种马,供儿童或宫人乘骑,见《后汉书·东夷传》及《西京杂记》。
8.汧牧:汧水(今陕西千河)流域,周秦之际为重要牧马基地;非子为周孝王养马于此,受封秦地,故“汧牧”代指精于相马牧马者,此处赞马昇深谙马政。
9.伊凉:伊州(今新疆哈密)、凉州(今甘肃武威),汉唐以来西北军事重镇与良马产地,诗中泛指边塞万里驰骋之地。
10.湘乡石马:湘乡县城及曾国藩故居富厚堂、墓园(长沙伏龙山)均有石马遗存,清末已见苔痕,象征功名寂灭、历史苍茫,非实指某处具体石马。
以上为【马将军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王闿运悼念湘军将领马昇(一说马新贻,然据诗意及王氏生平交游考,实指马昇)所作的长篇七言古诗,融史实、咏怀、议论、抒情于一体,是晚清“汉魏风骨”诗风的典范之作。诗中以“马”为线索,贯穿全篇:既写战马、牧马、骑马、失马、忆马、放马,更以马喻人、以马写世、以马寄慨。诗人借马将军之命运,折射湘军崛起与困顿、南人北战之悖论、农耕文明与骑兵传统的张力,以及个体功名在历史长河中的虚渺。诗风沉郁顿挫,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句法参差而气脉贯通,尤擅以白描勾勒史诗场景(如“腰镰执梃五千众”“三河一败兵如灰”),复以奇崛想象升华为哲思(如“郁气一吐月晕亏”),在晚清咏将诗中独树一帜,兼具杜甫《八哀诗》之沉痛与左思《咏史》之峻切。
以上为【马将军歌】的评析。
赏析
全诗结构谨严,以时间为经、以马事为纬,分六层推进:首四句追述湘军草创与马将军初立战功;次八句铺写三河惨败后骑兵价值凸显与南人习马之困;继六句转入诗人自身青春骑射经历与南方养马之难;再八句聚焦马侯识马之能及曾国藩困守时的无奈;又十句由睹名思人,引发对生命价值与历史记忆的叩问;末十二句以“忆尔”“战马长嘶”“放马衡山”收束,时空跳跃而情感奔涌,终以“石马青苔”作结,冷峻苍茫,余韵无穷。诗中多处对比强烈:腰镰执梃之农夫军 vs 都统扬扬之八旗;水师万舸之盛 vs 三河兵灰之惨;少年超坑堕堑之锐气 vs 归觅果下骑之萧索;生前郁气吐月之雄烈 vs 身后石马生苔之寂寥。尤为精彩者,“郁气一吐月晕亏”一句,化用《汉书·天文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之理,以天象异变写英雄气概之震撼宇宙,想象奇绝,力透纸背,堪称晚清诗歌中罕有的气象之笔。通篇无一“悲”字,而悲慨弥天;不着“史”字,而史影幢幢,洵为以诗存史、以诗铸魂之杰构。
以上为【马将军歌】的赏析。
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王壬秋《马将军歌》,以古乐府法写湘军兴废,‘郁气一吐月晕亏’,奇语惊心动魄,非深于《史》《汉》者不能道。”
2.杨钧《草堂之灵》:“壬秋诗以《马将军歌》为压卷,不假雕琢而气格高骞,读之如闻战鼓,如见霜蹄。”
3.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闿运诗主汉魏,而《马将军歌》尤得建安风骨,叙事如史,议论如策,抒情如骚,三体合一,近世无匹。”
4.汪国垣《光宣诗坛点将录》:“王壬秋如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诗格端凝,气力沉雄,《马将军歌》为其第一大篇,足冠湘派。”
5.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论:“王氏此歌,非独哀一将之殁,实哀湘军精神之不可复振也。‘石马青苔’四字,胜于万语哭庙。”
6.严迪昌《清诗史》:“《马将军歌》是晚清咏将诗的里程碑,它超越了个人悼挽,成为对传统农耕文明转型期军事文化困境的深刻诗性诊断。”
7.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读此歌如展《湘军志》图卷,史笔诗心,两臻绝境。”
8.王澧华《王闿运诗歌研究》:“全诗以‘马’为轴心展开多重隐喻系统:马是军力、是人才、是时代症候、更是历史记忆的载体。”
9.朱则杰《清诗史》:“王闿运以学人之笔为诗人之歌,《马将军歌》典实精审而毫无滞碍,堪称‘以学问为诗’之典范。”
10.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述王氏自评:“余诗不求工于字句,而务求气格之完足。《马将军歌》成,掷笔叹曰:‘吾诗可传矣!’”
以上为【马将军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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