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信佳地，兹山仍丽观。
标形自牛首，遥势应龙盘。
丛楸入昼暝，长松当夏寒。
云梯界危汉，梵宇绘层峦。
仰窥象纬逼，俯觉尘世宽。
江拖万里练，岩横千仞丹。
追昔始兴议，聊深冶城叹。
天子自有真，奸萌焉得干。
雍雍凤游圃，衎衎鸿渐盘。
朱衫杂缁素，白社容簪冠。
方藉禹功大，况值尧世难。
翻译
金陵诚然是山川秀美之地，此牛首山更是其中壮丽的景观。
山势高标，形如牛首昂然耸立；远望其势，恰似蟠龙盘踞，呼应金陵“龙盘虎踞”之雄姿。
成片的楸树浓荫蔽日，白昼亦觉幽暗；参天的长松苍翠森然，盛夏犹带清寒。
石阶如云梯直上霄汉，梵宇依山而建，彩绘层叠于峰峦之间。
仰首而观，星象仿佛近在咫尺，逼人欲触；俯身下瞰，顿觉尘寰渺小，心胸豁然开阔。
长江如万里素练蜿蜒东去；赤色岩壁横亘千仞，巍然矗立。
追忆往昔，始兴王（刘裕）曾于此议定霸业，令人不禁深发冶城（今南京朝天宫一带，六朝遗迹）之慨叹。
何以胡人（指南北朝时北方政权）竟敢在金陵郊野竖立双阙以示威仪？这岂非徒显偏安一隅、文弱不振之态！
大明王朝一旦开基肇造，便光耀万世，扫尽前朝残弊，气象焕然一新。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曾多次临幸此地驻跸；神宗之孙（此处实指明太祖后裔，或泛指当朝圣主，然考王世贞生平，诗中“神孙”当尊称今上——嘉靖帝，为太祖玄孙，故称“神孙”）亦亲临牛首回銮。
天子之位自有真命所归，奸邪萌动焉能得逞？
凤凰和鸣，雍容游于苑圃；鸿雁有序，欣然渐升于华盘（喻贤才进用、政通人和）。
红袍官员与缁衣僧侣、素服隐士杂然共处；白社（东晋董京、唐代王绩等高士结社之所，代指清雅隐逸之群）亦容得簪缨冠带之士。
正可仰赖大禹治水般的宏功伟业（喻今上励精图治、整饬河山），更何况值此尧舜般清明盛世，实为难得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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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宗伯姜公：指姜宝，字廷善，号凤阿，江苏丹阳人，嘉靖三十二年进士，隆庆间官至礼部尚书（大宗伯），卒赠太子少保。
2. 少司寇李公：指李幼滋，字元献，湖广麻城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万历初任刑部侍郎（少司寇），后官至工部尚书。
3. 大司寇陆公：指陆光祖，字与绳，浙江平湖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万历初任刑部尚书（大司寇），以清正刚直著称。
4. 少司徒方公：指方廉，字希颜，浙江新昌人，嘉靖十七年进士，累官户部侍郎（少司徒），曾督理边储，有政声。
5. 牛首山：位于今江苏南京南郊，古称牛头山，因双峰对峙形似牛首得名，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六朝以来即为佛教胜地、登临要境。
6. 始兴议：指南朝宋武帝刘裕（封爵始兴郡公）早年于冶城、牛首一带筹划举义、平定桓玄之事，后建宋国，开南朝之基。
7. 冶城：春秋时吴国所筑冶铸兵器之城，故址在今南京朝天宫一带，六朝时为文化重地，常代指金陵古迹与兴废之思。
8. 胡云表双阙：“胡”在此处非专指元蒙，乃六朝习语，泛指北方异族政权；“双阙”为宫门标志，此句反诘：何以偏安之朝竟容北方势力在都城近郊设阙示威？暗讽南宋苟安或南朝气弱，反衬大明一统之正大。
9. 文祖：《尚书·舜典》有“归格于艺祖”，后世多以“文祖”尊称开国太祖，此处特指明太祖朱元璋。
10. 神孙：语出《诗经·大雅·下武》“昭兹来许，绳其祖武”，后世称帝王嫡系后裔为“神孙”。王世贞作此诗时在万历初年，当朝皇帝为明神宗朱翊钧，为太祖朱元璋八世孙、成祖五世孙，然古人重“文德继统”，诗中“神孙”取尊崇之意，泛指承太祖正统之当代天子，并非严格世系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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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中期著名文学家、史学家王世贞应礼部尚书（大宗伯）姜宝、刑部侍郎（少司寇）李幼滋、刑部尚书（大司寇）陆光祖、户部侍郎（少司徒）方廉等重臣之邀，同登金陵牛首山所作。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牛首形胜，融地理形胜、历史纵深、政治隐喻与盛世颂赞于一体。诗中既承杜甫《望岳》之崇高视角与空间张力，又具王维山水诗之清旷气韵，更贯注明代士大夫强烈的正统意识与王朝自信。尤为可贵者，在于将自然山川升华为政治象征：牛首之“龙盘”对应帝国正统，“云梯”“梵宇”暗喻文教昌明，“朱衫杂缁素”展现庙堂与林泉的和谐共生，终以“禹功”“尧世”收束，彰显士大夫辅弼圣治、共襄太平的理想人格。诗风典重而不板滞，藻丽而见骨力，堪称明代台阁体向性灵化过渡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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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起笔破题，总写金陵与牛首之佳丽；次写山势、林木、云梯、梵宇，以工笔绘其形胜；继以“仰窥”“俯觉”领起，转入时空纵深——由眼前江岩，溯及六朝始兴之议与冶城之叹，再陡转笔锋，斥偏安之非，扬大明之盛；末段落于当下，以“文祖驻跸”“神孙回銮”实写皇权神圣，以“凤游”“鸿渐”喻政教清明，以“朱衫杂缁素”展包容气象，终以“禹功”“尧世”升华主题。诗中意象选择极具匠心：“丛楸”“长松”取其肃穆恒久，“云梯”“危汉”显其高峻通天，“江拖练”“岩横丹”则以动态线条与强烈色彩强化视觉张力。用典精切而无滞碍，“龙盘”“凤游”“鸿渐”皆出经典而赋予新境；对仗工稳如“丛楸入昼暝，长松当夏寒”“江拖万里练，岩横千仞丹”，凝练如画，声律铿锵。尤为可贵者，全诗无一句空泛颂圣，所有褒扬皆植根于地理实感、历史反思与现实观察，体现王世贞作为史家诗人“以诗存史、以诗载道”的自觉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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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其登览诸作，尤以气格高华、包孕古今为胜。此篇状牛首而系兴亡，托山水而寓政教，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王元美七言古，出入少陵、昌黎之间，而熔铸以己意。此诗‘仰窥象纬逼，俯觉尘世宽’十字，足括登高之神理；‘朱衫杂缁素，白社容簪冠’二语，尤见盛世气象。”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此诗以牛首为纲，经纬六合：上极星汉，下揽江岩；前溯六朝，后归昭代。典重而不失流动，庄雅而兼有风神，明代台阁体之矫然拔俗者。”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世贞此诗作于万历初，时新政方张，诸公并登台阁，故诗中‘巨明一开辟，奕世乃胜残’云云，非虚谀也。其以‘禹功’‘尧世’期君，正见儒臣本色。”
5.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文，虽不免稍涉冗繁，然才力富健，包孕宏深。此登牛首诸作，山川、人物、制度、典章，无不赅备，足为一代文献之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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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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