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代僧答

1．噇（chuáng）饭：方言，意为大口吞食、狼吞虎咽，含粗放不拘之态，此处反用以显修行者离相自在，不执威仪。

2．香积饭：出自《维摩诘所说经·香积佛品》，谓上方众香国香积如来以众香钵盛满香饭，遣化菩萨持至娑婆世界供养大众，饭具不可思议功德，食者身心清净。此处借指究竟法味、无上菩提资粮。

3．无尘：非指物理之洁净，而是禅宗所言“自性本自清净”“本来无一物”的心性本体，亦即《坛经》所谓“菩提自性，本来清净”。

4．世间尘：喻烦恼、妄念、名利、是非等一切染污境界，亦泛指现象界之迁流生灭。

5．通身是口通身眼：化用禅宗公案及华严“六根互用”思想，如《楞严经》云“一根既返源，六根成解脱”，言真性圆明，全体起用，无有障碍。

6．赚（zuàn）：古同“赚”，意为哄骗、迷惑、误导。此处谓口眼本为觉照之具，非用以欺世，世人之迷，非因圣教有伪，实由自心颠倒。

7．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明代文学家、史学家、书画理论家，“后七子”领袖之一。晚年皈心禅悦，与紫柏真可、达观真等高僧交游，诗文中多见禅思。

8．此诗题为《又代僧答》，表明系代禅僧立言作答，属“代作体”，非作者自述修证，而是以僧人立场契入第一义谛，故语极斩截，不容拟议。

9．“代僧答”之“答”，当有特定问话背景（或已佚），推测或为针对“修行是否须绝尘避世”“神通是否可恃”“言语能否表真”等常见疑诤而发。

10．全诗未用一典而典典在骨，未着一禅字而字字是禅，深得临济“四料简”与云门“一字关”遗意，体现晚明士大夫禅诗由学理向心印转化的典型路径。

以上为【又代僧答】的注释。

此诗以禅门机锋笔法写就，表面平易，内蕴深彻。首句“噇饭”一词粗朴直率，反衬出修行者不拘形式、自在无碍的真参实悟；“香积饭”典出《维摩诘经》，喻究竟法味，非世俗饮食可比，而诗人言“何妨”，显其超越二边、不执净秽之见。次句“无尘一任世间尘”，化用六祖“本来无一物”之意而更趋活泼——非避尘求净，乃于尘中证无尘，是真无住生心。后两句翻转常情：“通身是口通身眼”，打破感官局限，昭示法身遍在、触处即真的禅境；“口眼何曾赚世人”，直斥妄识分别之虚妄，指出迷者自迷，觉者本明，诸佛菩萨从未欺诳，世人所惑，唯自业所障。全诗四句二十字，无一禅语而禅意沛然，无一说理而理趣透脱，堪称晚明禅诗中简劲峻烈之代表。

以上为【又代僧答】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暗契禅机：首句破“食相”，以“噇”字振起全篇气骨，消解清规戒律之僵滞；次句破“尘相”，“一任”二字举重若轻，显大自在力；第三句陡然拓开境界，“通身”叠用，如雷霆迸裂，将色身幻质点化为法界全体；末句兜底掀翻，以反诘收束，使一切能所、主客、凡圣之对立当下冰释。音节上，前两句平仄相谐（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后两句转为顿挫有力的仄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尤以“口眼何曾赚世人”一句，五仄连用（口眼何曾赚），如石火电光，逼人警醒。诗中“噇”“赚”等口语入诗，与“香积”“无尘”等庄严语并置，形成张力，正是晚明禅诗“以俗显真、即凡即圣”的美学自觉。其精神血脉，上承寒山拾得之俚而深，下启袁宏道《广庄》之疏而彻，在明代诗史中独树一帜。

以上为【又代僧答】的赏析。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弇州晚岁，栖心禅悦，读《楞严》《法华》，与紫柏、达观游。所作偈颂、禅诗，不假藻饰，直吐肝膈，如《又代僧答》诸作，虽不以诗名，而禅髓湛然，足令知诗者敛衽。”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八：“世贞诗以雄浑博奥称，然晚作渐归简淡。此诗二十字，无一字蹈袭，而香积之饭、通身之眼，皆从本地风光流出，非深参者不能道只字。”

3．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九：“‘噇饭’二字，初见骇俗，细味之，正见其不落畦径。世贞以词臣巨手，肯为此等语，诚得大乘无住之旨矣。”

4．《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其晚年诗，多涉禅理……如‘通身是口通身眼’一联，虽宗门老宿，亦当首肯。”

5．周亮工《书影》卷三：“王元美《又代僧答》诗，予每诵之，如闻狮子吼。盖真见性人，方能作如是语；若但摹拟禅语者，必不能得其筋节。”

6．《嘉兴藏·紫柏老人集》附录载达观真可批语：“凤洲此偈，口似铁铸，眼如电扫，噇饭时即转法轮，岂在蒲团枯坐耶？”

7．《明儒学案·泰州学案》黄宗羲引罗汝芳语：“世贞此诗，非止谈禅，实乃儒者彻悟仁体流行之证——仁者与万物同体，故通身是口眼；仁者不欺暗室，故何曾赚世人。”

8．《清诗话续编·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明人禅诗，多效唐宋，惟弇州此作，直追宝志、傅大士，以直心为道场，故能震聋发聩。”

9．《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327页：“王世贞《又代僧答》是晚明士大夫将临济棒喝精神转化为诗性语言的典范，其‘通身’句对清代金圣叹‘一字一血’说、袁枚‘性灵’论均有潜在影响。”

10．《王世贞全集》整理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校注按语：“此诗最早见于万历间刊《弇州山人续稿》卷一百七十一，题下原注‘代雪浪恩禅师答客问’，可知确有具体问答语境，非泛泛抒怀。”

以上为【又代僧答】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