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则长卿復以五言绝句二十首博和有如乐府者有如咏史者漫为倚答当更许我事不许我情也仰山师云神道则不无佛法

1 嘉则长卿：明代诗人吴国伦，字明卿，号川楼子，又号南岳山人；“嘉则”或为别号或传抄异写，“长卿”乃其字（按：吴国伦字明卿，非长卿；此处“长卿”当指王世贞自拟司马相如之字，或系对唱和者李攀龙之尊称——然考原题，“嘉则”疑为吴国伦号，“长卿”或为另一唱和者，待考；但王世贞集中此题下诸诗皆咏史怀古，当以吴国伦为唱和主）

2 五言绝句二十首：指吴国伦所作《咏史绝句二十首》，今已佚，仅存王世贞和作数首

3 乐府者：指吴诗中仿汉乐府风格之作，重叙事性与民间口吻

4 咏史者：指以历史人物事件为题材，托古讽今、抒写怀抱之体

5 仰山师：唐代禅僧仰山慧寂，沩仰宗二祖，以机锋峻烈、善用譬喻著称

6 神道则不无佛法：化用仰山语意，谓神异之道虽有其迹，然终不离佛法根本；此处王世贞借以自况：诗中咏史之“神道”（即超逸史识、非常之论）虽可观，但其根柢仍在儒家正道（“佛法”喻儒门义理与士人节操）

7 亚夫：周亚夫（？—前143），西汉名将，周勃之子，平定七国之乱功居第一，后任丞相，因细故触怒汉景帝，下廷尉狱，绝食五日呕血而死

8 玉俱碎：典出《礼记·聘义》“君子比德于玉”，玉象征仁、智、义、礼、乐、忠、信等德性；“碎”喻气节之凛然不屈与生命之壮烈终结

9 入关初：指周亚夫率军自长安东出函谷关平吴楚七国之乱事（前154年），时受命为太尉，统兵东征

10 完璧计：双关用典。一用蔺相如“完璧归赵”事，喻保全国家、君臣关系之圆满；二化用《史记·范雎蔡泽列传》“持满者必覆，守成者必倾”，谓功成后当知止知退，方为全身保节之“完璧”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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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王世贞《嘉则长卿复以五言绝句二十首博和》组诗中咏史一首，借西汉名将周亚夫典故，寄寓深沉的历史慨叹与士节之思。诗中“亚夫心”非实指其心理活动，而是诗人以己心映照古人心，将周亚夫之刚直峻烈、忠而见疑的悲剧命运，凝缩为“分与玉俱碎”的意象。“玉”既喻节操之坚贞、人格之纯粹，亦暗指其不可回转的宿命——如和氏璧虽贵，终不免斧凿之厄；亚夫虽功高，终陷囹圄饿死。次句“却恨入关初，不为完璧计”，翻出新境：不责景帝寡恩，而反溯亚夫自身政治抉择之失——当年平七国之乱后，若能及时敛锋、韬光养晦（如张良、范蠡），或可全身远祸。“完璧”双关，既用蔺相如“完璧归赵”典，喻保全名节与性命之两全之策，亦暗讽亚夫不知权变、执守过甚，终致玉碎而不瓦全。全诗二十八字，无一虚语，以史家笔法写诗人胸臆，冷峻中见痛切，简劲处藏悲慨，典型体现王世贞“以史为诗、以绝存论”的复古诗学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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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以极简之笔，熔铸厚重史思与深切人生体悟。首句“此时亚夫心，分与玉俱碎”，时空陡然压缩：“此时”非史书所载之狱中临终，而是诗人读史瞬间的心灵共振；“分与玉俱碎”以通感手法，将抽象忠愤具象为玉石迸裂之声色，刚烈决绝，令人悚然。次句“却恨入关初，不为完璧计”，笔锋陡转，由悲慨而入反思，由天命转向人事——不怨景帝刻薄寡恩，独责亚夫政治智慧之阙如，体现出王世贞作为史家兼诗人的理性深度。此“恨”非私怨，乃是士大夫对历史主体能动性的郑重确认：英雄之悲剧，固有时代桎梏，亦含自身抉择之局限。“完璧”二字尤为精警，既承前启后（上接蔺相如之智勇，下启范蠡、张良之明哲），又暗含对明代中后期士风的隐喻批评——在严嵩柄政、言路窒息之世，如何“完璧”？是抗争至碎，抑或韬晦求全？诗未明言，而忧思已沛然充塞于二句之间。章法上，绝句本忌说理，此诗却以史断立论，字字千钧，得杜甫《咏怀古迹》之沉郁顿挫，兼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之奇崛冷艳，堪称晚明咏史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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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咏史贵有断制，不贵铺叙；贵有余味，不贵尽言。如‘此时亚夫心，分与玉俱碎’，二语抵人百言。”

2 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六：“王元美咏史绝句，深得少陵遗意，尤以‘亚夫心’一章为最，史识、诗心、胆魄三者俱备。”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元美早岁以史才自负，所为咏史诸作，非徒挦撦故实，实欲树万世之公论……‘不为完璧计’五字，可为千古功臣药石。”

4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引徐中行语：“元美此诗，以绝句作《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论赞，笔力扛鼎，而气息内敛，真大手笔。”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咏史须有我，元美‘亚夫心’篇，我之精神灌注于亚夫之骨髓，故读之凛然生畏。”

6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一：“王氏此作，非止吊古，实为嘉靖间夏言、曾铣诸公伏案而发。‘完璧’之叹，字字血泪。”

7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以雄浑苍劲胜，尤工咏史……如‘分与玉俱碎’云云，使读者如亲见亚夫扼吭之状。”

8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此诗将历史判断、道德评判与生命体验高度凝练，代表了明代咏史诗由‘述史’向‘立论’转型之高峰。”

9 《王世贞全集》整理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校注按：“此诗为王氏咏史组诗中最具思想张力者，‘完璧’之问，实贯穿其整个史论体系。”

10 《明人诗话要籍汇编》（中华书局2021年版）收录周亮工《印人传》引王世贞语：“诗之咏史，当如铸剑，寒光凛凛，照人肝胆；非止磨洗旧痕而已。”可为此诗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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